被敌人抓去有什么可怕？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当然知，那可怕的，都是什么。

不过，我敢说我并不怕死。

现在谁都敢这样说，可当时你怎么死里逃生了呢？而且，你现在也只是挑选了一最简单的局面，比她曾经想象的还要简单。而且你现在也明白，那不是一个死字就能抵挡的局面。如果敌人只送你一死，那么不你是还是弱你就都可能是一个英雄了。而且现在你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在几十年前的那个葵林之夜被追捕的敌人开枪打死，你就不是要抛弃她而是要纪念她了。

Z的叔叔在葵林里走着，影在层叠的葵叶上扭曲、漂移。

不单你知那局面是怎样的可怕，所有憎恨叛徒的人都知那是怎样的可怕。所以才有“叛徒”这个最为耻辱的词被创造来，才有“叛徒”这永生的惩罚被创造来。

你听不懂吗？那么，憎恨叛徒的人为什么憎恨叛徒？

对，主要不是因为叛徒背叛了什么信仰。信仰自由嘛。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信仰，和自由地放弃任何信仰。主要是殃及。就是你说的那——殃及！就是说，叛徒，会使得憎恨叛徒的人也走叛徒曾面临的那可怕的境。

疼痛、死亡、屈辱、殃及无辜的亲人、被扯碎的血和心魂…人们知这境的可怕，就创造一个更为可怕的惩罚——“叛徒”来警告已经掉了那可怕境中的人，警告他不要殃及我们，不要把我们也带那可怕的境。“叛徒”这个词就是这样被创造来的，作为一警告，作为一惩罚，作为被殃及时的报复，作为预防被殃及而发的威胁，作为“英雄”们的一条既能躲避痛苦又能推卸责任的活路，被创造来了。

不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逃跑？我们，为什么谁也不愿意走到她的位置上去，把她从那可怕的境中救来呢？

你知，那境太可怕了，是呀我们都知，所以，但愿那个被敌人抓去的人不要说你也不要说我，千万不要说我们，不要殃及我们。那可怕的境，就让他（她）一个人去承受吧。

我们是这样害怕被殃及，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也可能经受不住敌人的折磨，我们也可能成为叛徒，遭受永生不完的惩罚。这是那可怕境中最为可怕的背景。

否则我们就无须这么害怕被殃及，我们就不必这么痛恨被殃及。否则，那就不是什么殃及了。让弱的人开让的人站来吧，如果我们相信我们肯定经受得住一切酷刑，还有什么殃及可言呢，那就是一个光荣的机会了。

是呀是呀，如果敌人的折磨不那么可怕，我们去英雄就是了，谈什么殃及？如果成不了英雄，后果不是更加可怕，敌人的折磨也就没那么可怕，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们投降就是了。但是，真可谓“前怕狼后怕虎”“叛徒”——这个永生的惩罚被创造来之后，那境就更加可怕了，就是完全的绝望了。一个人只要被敌人抓住，他就完了，他就死了，或者，作为人的生命和心魂，就已经结束了。多么稽，我们为了预防被殃及而发的威胁，也威胁着自己，我们竟制造了人的更为可怕的境。这时候，人的唯一指望只可能是：不要被敌人抓住，以及，不要被叛徒殃及。

所以那次，你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了葵林。你知，如果被敌人抓住，一边是死，另一边还是死，或者一边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另一边是永生永世的惩罚。所以你借助那个少女的单纯和激情，借助她对你的，自己跑掉了。

别这么刻薄，别这么刻薄吧。我没有那样想，当时我也来不及那样想。我跑了，跑葵林，那完全是于…于本能。

于求生的望？于逃避折磨，和，逃避永生惩罚的——人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