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他，都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我唯一明了的是，我之所以怕那棵白松，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孩把粘粘的松脂抹在我的发上，他说否则他就不跟我好。他不跟谁好谁就要孤立，他不跟谁好所有的孩就都不跟谁好，谁就要倒霉了。他长得又矮又瘦，脸上有一条条那么小的孩难得的皱纹儿，但他有一奇怪的（令我至今都到奇怪的）力量。他只要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特别兴；他说他第二跟谁好、第三跟谁好、第四跟谁好…最末跟谁好，所有的孩就都为自己的位置到欣或者悲伤。他有一非凡的才能。现在我想，他的才能在于，他准确地觉到了孩们之间的弱差别，因而把他们的位置编排得恰如其分，令人折服。他喜借此实现他的才能。但是一个孩有这样的才能，真是莫测的一神秘，我现在仍有时战战兢兢地想，那个可怕的孩和那可怕的才能，非是上帝必要的一没计不可。否则怎么会呢？他是个天才。不错，那也是天才。

48

有一天，几十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又从那座庙前走过，那儿已经不是学校了，庙门已被封死不知那老庙又派作了什么用场。忽然我望见那棵大的白松还在，在墙和殿上伸开它茂盛的枝叶。我站下来，心想，我不见它的这么多年里，它一向就在那儿一块块剥落着鳞片似的树，滴淌着粘粘的松脂，是吗？那条小街几乎丝毫未改，满街的光更是依然如故，老庙里上课的铃声仿佛又响起来，让我想起很多少年时代的往事，同时我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那个可怕的孩，他像一影笼罩着我的少年时代，使好的记忆都经受着它的威胁。

他把粘粘的松脂抹在我的发上，那一次我不知浅地反抗了。他本来长得瘦小，我一拳就把他打得坐倒在地上，但是他并不立刻起来还击，他就坐在那儿不声地盯着我。（我现在想，他是本能地在判断着我到底是还是弱。现在我想，我很可能放过了一个可以让他“第一跟我好”的机会，因为我害怕了，这样他不仅不必“第一跟我好”而且选定我作为他显示才能的对象了。那个可怕的孩，让我至今都到神秘。恐怖和不解。）我本来准备好了也挨他一拳，但是完全乎我意料，他站起来，挨近我，轻轻地但是决地对我说“你等着瞧吧”然后他就走开了，立刻走到所有的孩中间去说说笑笑了，极分寸地搂一搂这个的，攀一攀那个的肩，对所有的孩都表示着加倍的友好，仿佛所有的孩都站在他一边，都与他亲密无间。他就这样走到孩们中间去并占据了中心位置，轻而易举就把我置于孤立了。孤立犹如云四合一般在我周围聚拢，等我反应过来，那孤立的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孩能够摆脱的了。现在我说起这件事还到一阵透心的冷。他走到孩们中间去了，我便走不去了，我只好一个人玩。有好几天我都是一个人玩，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判罚离群的鸟儿。我想要跟谁玩，甚至我一走近谁，那个可怕的孩就把谁喊过去，就非常亲密地把谁叫到他那边去。我已经输了，我现在才看所有的孩都在那一刻输给他了，因为没有哪一个孩愿意落到我的境，没有哪一个孩不害怕被孤立。那些天我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是郁郁寡一个人呆呆地发愣。摸摸我的——温度正常，妈妈看看我的作业本——都是5分。“怎么啦你？”我不回答，我不知怎样回答。但那个可怕的孩并不就此罢休，他是个天才几十年后我将会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可怕的天才，他并不想还我一拳也并非只是想孤立我，他是想证明他的力量，让所有的孩都无可选择地听他的指挥——但愿这不是真的，至少在一个少年上这不是真的吧。但这是真的。也许生命到了该懂得屈服的时候了，也许我生命中的卑躬屈膝到了应该生的时候了。那个可怕的孩，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来试验我的弱也试验他的大了。这也许是命运所必要的一试验，上帝把一个扁平的世界转动一下以指它的立、它的丰富，从而给我又一个新的但是龌龊的生日。那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背过去在黑板上写一题的时候，那个可怕的孩故意把桌摇得哐哐响，老师回过来问：“是谁？”那可怕的孩上指着我说：“是他！”不等老师说话，他就问几个最跟他好的孩：“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几个孩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的声说是，有的低声说是，有的不说话。老师可能不大相信，就叫起一个孩来问：“是谁？”那是个平时最老实的孩，但是他看看我，低声说：“我，我，我没看见。”老师看着我，可竟连我自己都不敢申辩，我又惊又怕满脸通红倒真像是被抓住的罪魁祸首。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孩此时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背后抬，全力表现其对纪律的尊重，目光中竟着不容置疑的诚实。那天放学回到家，我勉把功课完，就又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过来问我：“你到底这是怎么啦？”我哇地一声哭来。说：“说，有什么事就说，哭什么呀？”我的屈服、谄媚、谄媚的愿望和谄媚的计谋，就在那一刻生了。我拍噎噎地说：“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说的是：“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那么快地想到了这一：“我想要一个足球。”说：“行，不就是一个球吗？”我说：“得是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胶的得是的，我怕我爸我妈不给我买。”说：“不怕，我让他们给你买。”

因为那个可怕的孩最喜踢足球。因为我记得他说过他是多么渴望踢一回真正的足球。因为我知他的父母不可能给他买一个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