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整个病房秩序大。护士们番的训斥只能助纣为，诗人破大骂，骂爹骂娘，骂天骂地，骂这个时代骂这颗星球，听得众人胆战心惊考虑是否应该把他送去公安局定他一个反革命宣传罪，但他的骂锋一转，污言秽语一脑冲着他自己去了，捶顿足，说他本就不活，本就不应该生，说他的父母图一时的快怎么就不想想后果，说他自己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活着就充分证明了人类的无望。护士们正商量着给他一针镇静剂，这时F医生来了。

F医生请护士们离开，然后对L说：“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行吗？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这一宿都可以在这儿。”诗人的哭闹竟声势大减，仿佛转了另一乐章，这一乐章是如泣如诉的行板，是秋的对往日的怀恋，是掉渊的天的回声，是夏日旷野中的焦渴是绵绵冬夜里的幻梦，语无次和喋喋不休是这一乐章的主旋律。F医生从这久违了的响之中，当然听了神残酷的舞步，他守护着诗人，耐心地（或者不如说享受一般地）听诗人倾诉一直到凌晨。L终于累了也终于清醒了些，他注意到医生的几乎低了怀里。L等了一会儿，他想医生会不会早已了梦乡？有好一会儿听不到诗人的动人的乐章，F医生这才抬起来。这一下诗人醉意全消——医生的脸惨白得吓人。到病人问医生了：“您不要吧？您去睡一会儿吧。”然后医生缓缓地站起，嘱咐病人：“是呵是呵睡一会儿吧，我们都是罪孽重。”L惊愕地看着F，相信F才应该去写诗。

但是F医生非但不写诗，而且不读诗，尤其不喜L的那些现代诗。L每有得意之作都要跑来读给F听，当他从那场痛不生的失恋中活过来以后，他希望自己也能为F分担一儿心事，希望为F沉寂的河能够增加一儿狂放的诗情，甚至哪怕使它泛滥。然而对于诗人神采飞扬或泣不成声的朗诵，F一向以沉默和走神儿作答。

只有一次F医生的脸又变得惨白——一

我等你，直到垂暮之年／野草有了／一百代孙，那条长椅上仍然／空留着一个位置／…

医生连续向诗人要了三支烟。三支烟相继燃尽之后，F说：“你认为像这样的话非要说来不可吗？”

３４

二十多年前，青年F已经把一生的话说了90％，余下的话大致上只属于医学了。

在最后与N分手的那个夜晚，或者那些数不清的夜晚，F医生只是泪，什么话也说不来。不N说什么，怎么说，求他无论如何开开，都无济于事…

…我什么都不怕，N说，不别人说我什么，不他们怎么看我，N说，我不都怕…N从窗边，从夜风拂着的一盆无的绿叶旁走过来，来一条对角线，走到F面前…只要你也不怕，N说，只要你持，我相信我们没什么错儿，如果我们是真心相，N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

…N从那座古祭坛的石门旁转过，走过那盏路灯，走过明亮的灯光下翻动着的落叶，走过那棵老柏树，抓住他的膝盖蹲下与他面对面…我不想指责别人我尤其不愿意伤害他们，你懂吗我是说你的父母，N说我一向尊敬他们我多么希望我能他们，但是…

…N的脚步声，N和F的脚步声，响彻寂暗的小街，雨停了，收起伞，风把树上的雨一阵阵落，落在脸上也没有觉…但是我知我没有错，如果你曾经说你我那是真的，如果现在这还是真的，N说我记得我们互相说过，只有，是从来不会错的，N说，如果是真的就不可能错，如果那是假的那本就不是…

…N没有来。在车站上等她但是总不见她来。在那座古园里走遍找遍也没有她的踪影。她的窗黑着，她到哪儿去了呢？半夜回到家，F的书桌上，灯下，有N寄来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