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跑，四肢肌都在萎缩。病房里很寂寞，孩一瘸一瘸地到串；淘得过分了，病友们就说他：“你说说你是怎么伤的？”孩立刻低了，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说呀？”“说，因为什么？”孩嗫嚅着。“喂，怎么不说呀？给忘啦？”“因为扒汽车，”孩低声说。“因为淘气”孩补充。他在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大家都沉默，除了他自己谁都知：这孩伤在脊髓上，那样的伤是不可逆的。孩仍不敢动，规规矩矩地站着用一双正在萎缩的小手泪。终于会有人先开，语调变得哀柔；：“下次还淘不淘了？”孩很熟悉这样的宽容或原谅，上使劲摇：“不，不，不了！”同时松一气了。但这一回不同以往，怎么没有人接着向他允诺一好啦，只要改了就还是好孩一呢？他睁大睛去看每一个大人，那意思是：还不行么？再不淘气了还不行么？他不知，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并非是错误的错误（比如淘气，是什么错误呢），但这却是不被原谅的。那孩小名叫“五”我记得他，那时他才7

岁，他不知，他还不懂。未来，他势必有一天会知，可他势必有一天就会懂吗？但无论如何，那一天就是一个童话的结尾。在所有童话的结尾，让我们这样理解吧：上帝为锤炼生命，将布设下一个残酷的谜语。

住在6

号时，我见过有一对恋人。那时他们正是我现在的年纪，40岁。他们是大学同学。男的24岁时本来就要国留学，日期已定，行装都备好，可命运无常，不知因为什么大的一事不得不拖延一个月，偏就在这一个月里因为一次医疗事故他痪了。女的对他一往情，等着他，先是等着他病好，没等到；然后还等着他，等着他同意跟她结婚，还是没等到。外界的和内心的阻力重重，一年一年，男的既盼着她来又说服着她走。但一年一年，病也难逃也难逃，女的就这么一直等着。有一次她狠了狠心，调离北京到外地去工作了，但是斩断情却不这么简单，而且再想调回北京也不这么简单，女的只要有三天假期也迢迢千里地往北京跑。男的那时病更重了，全都不能动了，和我同住一个病室。女的走后，男的对我说过：“你要是她，你就不能害她，除非你不她，可是你又为什么要结婚呢？”男的睡着了，女的对我说过：我知他这是我，可他不明白其实这是害我，我真想一走了事，我试过，不行，我知我没法不他。女的走了男的又对我说过：不不，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她得结婚，她这人不能没有。男的睡了女的又对我说过：可什么是机会呢？机会不在外面在心里，结婚的机会有可能在外边，可情的机会只能在心里。女的不在时，我把她的话告诉男的，男的默然垂泪。我问他：“你嘛不能跟她结婚呢？”他说：“这你还不懂。”他说：“这很难说得清，因为你活在整个这个世界上。”他说：“所以，有时候这不是光由两个人就能决定的。”我那时确实还不懂。我找到机会又问女的：“为什么不是两个人就能决定的？”她说：“不，我不这么认为。”她说：“不过确实，有时候这确实很难。”她沉良久，说：“真的，跟你说你现在也不懂。”19年过去了，那对恋人现在该已经都是老人。我不知现在他们各自在哪儿，我只听说他们后来还是分手了。19年中，我自己也有过情的经历了，现在要是有个21岁的人问我情都是什么？大概我也只能回答：真的，这可能从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很少属于语言，而是全属于心的。还是那位台湾作家三说得对：如禅，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那也是在一个童话的结尾，上帝为我们能够永远地追寻着活下去，而设置的一个残酷却诱人的谜语。

21岁过去，我被朋友们抬着了医院，这是我走医院时怎么也没料到的。我没有死，也再不能走，对未来怀着希望也怀着恐惧。在以后的年月里，还将有很多我料想不到的事发生，我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茫然。但是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的名字——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在命运的混沌之，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神。不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神的描述和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