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买主提一个条件：要是有一个海外归来的男人到这宅院里来找他的妻和儿，请买主务必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在，在北方他的老家等着他。母亲说：“让他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有人带他的信来，请立刻转寄给我。”母亲说：“要是他托人来看我们，请那个人跟我们通个信儿，我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那个人来不及等我，请千万记住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再请他一定转告孩的父亲。”母亲单单没说，要是Z

的父亲已经不在人间，要是有人来毫不糊地证实了这一，那可怎么办？母亲在意识和潜意识里都信着，父亲肯定没有死，他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

所以，Z9岁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此前4年，Z

和母亲已经离开爷爷，从老家来到了北京），当母亲对他说“明天咱们要搬家…搬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时，他认为母亲必定会激动得笑，或者激动得哭。但是母亲却整整一个晚上郁郁寡沉默不语，一双失神的睛频频地追随尔后又慌忙地躲避开儿的目光，这真让Z

迷惑不解。但很快谜底便揭穿了：那个以后Z必须要叫他父亲的人，并不是他的父亲，并不是Z

的生之父。第二天他们搬了家，他跟着母亲搬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了。在路上Z

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说：“见了面，你要叫他，你不是早就想叫你的父亲了吗？”谁也没有料到，如此艰的一个谜，竟被这个只有9岁的孩轻易猜破，竟被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3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揭穿。方法很简单：忙之中Z

瞅准一个机会，把那个男人领到自己的行李跟前，把那些唱片拿给那个男人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不认识它们。那个男人只是摸了摸Z的，故作亲地说：“哟哟你妈妈还给你买了这么多唱片吗？”Z

问：“你见过它们吗？”那个男人说：“我曾经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见过这东西。”恰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母亲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不过我明显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如今我远离了Z去猜想当年的情景，我看我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错误，那就是：Z无论如何都应该见过他生父的照片。多年的颠沛离，母亲丢失了很多东西但她当然要把父亲的照片带在边。母亲朝思暮想望穿，她一定会常常把父亲的照片拿来看，给儿看，和儿一起看。不是在南方就是在北方，不是在葵飘香的老家，就是在车喧嚣的北京的一个小院里，母亲指着那照片告诉Z：“记住，这就是你的父亲。记住他。”所以，我应该修改这个违背了真实的错误。

但现在诗人L从我的思绪中跑来对我说：我倒宁愿你保留着你这个真实的愿望。诗人说：你最好不要去写那个母亲是在何时何地和怎样把那次搬家的事实告诉给儿的。诗人说：是的是的，我不愿去设想，在把事实告诉给儿之前，那个女人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竟放弃了她的梦想？诗人Ｌ不愿看到甚至不愿去想，一个好的女人放弃梦想时的惨状；诗人现在甚至希望：她魂牵梦萦的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诗人希望：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她的梦想已经自行破灭，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能够回来但他并不打算回来。或者，诗人希望：她的梦想不是被理放弃的，至少不是被一现实的利益所放弃的，我宁愿那是被另一个梦想替掉的，那样的话梦想就仍然得以继续着。诗人想：我宁愿忍受她已经另有所，也不愿意设想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从梦想堕落现实。

但这时F医生在我的心里对诗人说：那倒不如没有梦，F医生希望：要是一个人不得不放弃他的梦想，上帝应该允许他把那些梦想忘记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