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借坦与实在之名视其为正当？这差不多是个悖论：你说他虚伪，是因其知污浊而隐藏，你说那隐藏的并不污浊，甚至妙到可供炫耀，那虚伪岂不要换成谦逊了？

上述的虚伪固然不是德，但毕竟留了一份好的畏惧在上，而上述的坦和实在，则无所畏惧到彻底不识了好歹。好与歹，岂可由实在引？好与歹本是心魂的询问。难怪价值相对主义说怎么都好，它是执实在而不思不悟，助人以坦然胡行。有了好的畏惧在，虚伪则可望迷途知返，人便有了忏悔的可能。我有时设想，最不可救药的虚伪什么样儿？比如说，有一天忏悔也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污浊，而是追随着时髦，受洗也不是为了信守神约，而是看它为一枚雅的徽标，信仰呀愿呀都跟把黑发染黄一样成了容店的业务，那才真叫麻烦。

三十二

但愿都是什么呢？如何才算是愿呢？愿既然于规则，它就不能再是规则。愿既然是天启，它就不能又是人说。比如，愿之要的一条是他人，这分寸如何把握？就算“己所不，勿施于人”是一可能的把握，但它也只说了问题的一面，另一面——己之所，怎样呢？务施于人吗？你丰衣足，务使别人也丰衣足，你安居乐业，务使别人也安居乐业，这当然好。但是，你欺世盗名，也务使别人偷梁换吗？你伪证，也务使别人知法犯法吗？显见是不行，那是教人作恶呀。那么，你捐资扶贫，你安贫乐，你杀成仁，这总不是恶了吧？那么，别人也都得这样吗？你说不必。你甚至说，迫捐资岂非掠夺？使乐，将非；成仁，仁安在哉？如此说来，自扫门前雪吧，不如少别人的事。人乘凉，我独树，人人地，我看平常是真，相安莫扰各行其是，岂不天下都乐？可是有个别人叫希特勒，他要打仗，还有几个别人叫“四人帮”他们要焚书坑儒，怎么办？你可能会说：这已经跑题了——倘其自己跟自己打，自己烧自己的书，请便，但你把仗打到别人上，那就违背了“己所不，勿施于人”的圣训，故此一条圣训已经把话说全。就算是这样吧，那么“勿施于人”要不要务施于人呢？要，是“勿施”之否定；不要，是否定了“勿施”你说：还是独善其的好，但这是绕圈，希特勒打来了“四人帮”烧来了！你说：那正是因为是他们违背了圣训呀？倘人人尊此训而独善，哪还会有这些七八糟的事？但他们要是压儿就不信你那圣训呢？好了，不你是指责他们的违背，还是遗憾于他们的不信，都说明这圣训压儿就有务施于人的倾向。

三十三

怎么回事？哪儿了病？“务施”者，难免为他人所不，故当“勿施”；“勿施”者，又难免误失了圣训，故又当“务施”那么“勿施”与“务施”的分寸谁来把握？鱼与熊掌可否兼得？与火，怎样和谐共，相得益彰？

但这是能由人说的吗？人一说就是“务施”就是“勿施”或就是“误失”就又要掉那个逻辑陷阱。

这事必由神说。人，必要从那不可更改的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之中，从寂静之中，大音无声之中，谛听天启。

可是先生，你这就不是绕圈吗？你说你听见了此般天启，我还说我听见了彼般天启呢！这像不像把猴扮成人，等他说人话？像不像把人扮成神，由他行天？

三十四

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

要把这一节写满：这怎么办？

或要用一生来问：这怎么办？

人将听见，那无穷之在莫不是：这怎么办，和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