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还能活多久？”

陈柚接到江离城的电话时，她正坐在外公床边为他继续读那本没读完的《百年孤独》。室内很安静，有她轻柔缓慢的诵读声，有连接着外公的仪发固定频率的电声响，还有她的心声，与那仪的频率渐渐一致，最后形成一幅共振，充满整个空间。

自她的外公开始昏迷不醒的这些日里，她也犹如行尸走，会呼，会吃饭，但是什么也不想。

突兀的被静了音的手机蜂鸣声响起，声音很小，但仍然划破了这仿佛独立而狭小的宇宙之中的空旷安静。她被惊到，手里的书掉到地上，将神志拉回现实。手机屏幕上动着一串数字，连起来很陌生。

她定定地看着那数字一一，然后定格消失。待它们第二次又现时，她接起那个电话。

陈柚没想到听筒里传的声音是江离城的，她隐隐约约地记得，这似乎算是他第一次给她拨电话，以前总是由江或者别人代劳：“陈小，江先生请您…”总是如此。奇怪的是，从遥远的那端传来那么失真的声音，她竟能辨别得。

“我回来了。如果有空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可以吗？”江离城淡淡地说。

她恍惚了一下，对这对话方式到陌生。而且，他用了“如果”这个词，又加了问号，似乎在给她选择的余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墙上的月历，又看了看正睡得安详的外公。居然两个半月了，她最近早已没了小时分钟与秒的概念。她的时间是凝固的。

她本能地想说“不”最近她不愿离开外公一刻，生怕一旦她离开，便见不到最后一面，尽医生说，老人的这情况会维持一段时间，如果有恶化也能从各项指标看来。但是她心念一转，却说了“好”

“七钟江会去接你。晚上见。”电话那端的江离城很脆地挂了电话，没多说一个字。

陈柚对着镜抹粉底，涂膏，洒香，换上一颜柔和的衣服，把发挽起来。

她最近大多时间都在室内，很少见光，肤黯淡，苍白，连发里都似乎有消毒的气味。

她一向都不这么敬业，可是当她觉得他现在算是她的间接帮助人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就算不必激，也多少应该带尊重，因为那本不在他俩的协议范围内。虽然这一切后果都与他有关，她恨江离城的心也永远都不打算改变，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个她分得清楚。

她反思自己为什么明明有机会躲开这次约会，却仍然持去赴约。或许她心里明了，当她与江离城的关系真正终结时，便是外公离去的日。所以她宁可与江离城将这不不净不明不白的关系着原状维持下去，久一些也没关系，这样就可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仿佛外公也不会离去。

江见到她，恭敬地行一个礼，神淡漠地开车，就像之前每一次，上一回他难得一见的悲悯神情已然不见。陈柚想，这也正常，上回他表情异样，并非因为同情她，而是因为那时他提到了江离城。

车慢慢地顺着山路下行，渐渐开离那家神疾病研究中心。她一直回望着，直到那夜中的建筑群消失于视野，这么多天一直平静无波的心境突然有了起伏，仿佛离开天界重回人间，又怕再回时找寻不到。

她以为江会送他去饭店或江离城的某住所，结果他只到了山脚便停下车，并为她打开车门。

三米远还停着一辆黑的车，她走车，见旁边那辆车的司机打开车门的同时，后座车门也打开，于是那位陌生的年轻司机刹住脚步，看着江离城绕到另一边替陈柚打开车门，朝她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夜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想到他会在这么近的地方等她。陈柚有些无措地回看了江一，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后用极低的声音说：“我留在那里。如果孙先生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在江离城的注视下无法转说谢二字，只能微微地低下，快步地走向江离城为她打开的车门。

这辆安静得奇的车静静地在没有路灯也没有行人的长长公路上行驶，没有人说话，车内一团黑暗，车外也只有车前两孤独的光照亮前方的路，偶尔超过前方的某一辆车。

大概行了很久，依然没有市中心，车座另一边有衣料的簌簌声，然后是啪的一声轻响，桔红的火光燃起，陈柚转便见到江离城烟的细长手指与跃的火光中他的侧脸。

他很快就发觉自己被窥视，转向她，中着烟，无声地将烟盒递过去，他另一只手中的打火机的火苗还在继续燃烧。

陈柚借着那火光一支烟来，他微微倾过去替她燃，火光在那一瞬间灭掉，狭小的空间又陷一片黑暗与寂静。

车里烟味渐渐重，陈柚觉得很对不起前方的司机，将车窗开了一半，没留心窗外何时飘起了雨，车窗一开便有几滴雨重重地甩到脸上。她迅速关窗，那雨滴顺着角下，仿佛泪滴。

车里有了轻微的机低鸣音，有人将空气循环系统启动了。她将烟熄灭，了面纸脸上的滴时，听到江离城低声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车内又静了很久，她突然心悸，不过气来，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才可以舒缓一下，她想了很久后问“你生病的朋友，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