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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8/10)

是‘黑帮’,你们有什么证据!?”

造反派说:“你对抗‘文化大革命’,这证据还不够吗?”

说:“我并没有对抗!”

造反派说:“你是‘黑帮’,难…”

詹牧师难过得讲不下去了。

“这篇很好,”我说“这个构思很好。”

詹牧师,沉默良久,说:“但是这又不行,这又是发生过的事。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的事。他是我的良师、益友,我的指路人。他太耿直,太嘴,太…其实倒不如承认…”

为了这个构思,詹牧师的心情一直不好,又把他那位良师益友的遗像拿来,默默地祈祷,暗自垂泪。

[注十三]那个老是詹夫人的远房表弟。詹牧师放弃基督教而转向列主义,是与这个人对他的教育和影响分不开的。这个人在“文化革命”中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风亮节,刚直不阿,持真理,最后恨而死。

我尽力安詹牧师,请他注意。“我们还要把那恐怖的原因找到,为了死者,也为了后人!”我说。

“关键是不够幽默。”詹牧师说。

“看来,黑倒要好办些。”我说。

好吧,我们再!我和詹牧师的信心都还很。有人说,中国不会有“黑幽默派”作品,因为中国人天生缺乏幽默。这给了我们刺激,也给了我们力量,要让那些自自大的外国人放明白,也要让那些自轻自贱的中国人醒悟!那些日,我和詹牧师一心扑在“幽默”上。有时候我们聚在一起想,有时候换一下意见分去想。

我又想了一个。

看守长老了,也许是因为脑力不如从前了,他总觉得过去工作起来并不像现在这样吃力。现在他常常拿不定主意,拿不定应该对犯人使用什么样的态度。文化革命前的工作多么井然有序!他想。那时候对狱的犯人就用严厉的态度,让他们老老实实;对刑满获释的人就用和蔼可亲的态度,以期使他们倍。现在怎么就拿不准了呢?还对狱的犯人一概严严厉厉的么?要是忽然一天有哪个成了英雄,自己可就成了迫害英雄的帮凶了。对狱的英雄一律亲亲么?猛地,在他们之中又了骗,你就又说不清自己的立场了…

詹牧师看了先说“不错”然后建议我加写一段,说明“四人帮”被粉碎后老看守长不再苦恼了。“得全面一些,要突看守长的苦恼只是在‘四人帮’时期。”

我说:“谁还不知这是在‘四人帮’时期呢?难别的时期也有这样的事?难我们写上的雀斑,必须得反复说明脸上是光洁的么?我写的正是‘四人帮’时期,一个普通人可怕而又可笑的境。跟您这么说得了,这老看守长就是我表叔…”糟糕!我想。

“这么说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沮丧地说:“咱们再重新想一个好了。”

看来得往邪乎里想。

看来得离开现实,什么不可能想什么!

然而又过了几个月,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写来。我们全力去作荒诞的想象,研究了上百个荒谬绝的构思,但仍然因为“已经发生过”而告。我几乎失去了信心。

一天,詹牧师的儿来了,看见我们的窘态,哈哈一笑说:“活人别让憋死。”这倒又动了我的灵“活人让憋得团团转”倒很“黑幽默”的味。我很快写成了一篇《活人与的喜剧》。

詹牧师看罢不言语。

“您看还行吗?”

詹牧师变颜变,不言语。

“这回还差不多吧?”

詹牧师不言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注十四]没料到我的想象又与詹牧师的实践撞了车。

詹牧师被隔离审查期间住在一个破庙里。庙里有个孩,淘气得圈,惯搞恶作剧。有一回,这孩在所有可以撒的地方都贴上了画,而在那样的画前撒是不相宜的。詹牧师为审查对象,又不能离开破庙,结果憋得过了火,再想撒时已不能如愿。詹牧师的肾脏到现在还不大好。

“我并不反对你把我的事写来,”詹牧师说着,苦笑,又连连叹气,又说“可是这仍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真不信我的想象力竟这样低劣。

我真不相信我就想象不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来。

有了。

有一个人,平生的志愿就是给米洛的维纳斯上两条胳膊。他琢磨了大半辈,呕心沥血,终于想了好办法,给米洛的维纳斯上了健的双臂。可是有了胳膊的维纳斯的第一件事就是,左右开弓给了这个人一顿嘴

“别讲了!”詹牧师忽然疯了似地站起来,冲我喊。

“怎么了?您这是?”我十分惊诧。

詹牧师背过去站了很久。

我吓得不敢吱声。

詹牧师转过来,满脸泪痕,对我说:“对不起,请你原谅,不过请你不要写这件事。”

“怎么回事?”

詹牧师忽然在前画起十字来:“上帝饶恕我,上帝看得清楚,我…”他猛地跌倒在床上。

[注十五]我打电话把他的儿叫了来。这时我才知,詹牧师原来还有个女儿。女儿从小就长得漂亮,詹牧师亲呢地叫她“我的小维纳斯”“我的小维纳斯比米洛的可十倍,还有两条好看的胳膊!”詹牧师常常和女儿开这样的玩笑。谁料到,正是他疼的女儿,在六六年给了他一顿耳光,骂他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声称与他断绝父女关系,愤然离家走。这件事把詹牧师的心伤透了。后来女儿醒悟了,想回到父亲边来,但詹牧师不允许。“人最重要的是善良!”他说。再后来,女儿在队的地方因公牺牲了。詹牧师后悔莫及“我竟不能原谅一个受骗的孩,我的善良到哪儿去了呢?!”他喊,他哭,叫着“我的小维纳斯”…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向他提起他的女儿,希望他把她忘了。

偏偏碰上我这么个善于想象的人。唉!

詹牧师住了医院。诊断为:动脉痉挛,脑供血不足。这病很怪,阵发的,詹牧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夫说:“(他)年岁大了,(治疗效果)很难说。”

詹牧师的儿埋怨我,不该总让他父亲回忆起那些往事。我到非常内疚。

“可我不是有意的。”我说。

“是谁告诉你的?”詹牧师的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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