簸其间，竟是石般的。

又跟着郑义兄走了一回五台山，在“佛母”前汽车失控，就要撞下了山崖时被一块石挡住。大家都说“这车上必有福将”我心说我呀，没见椅上那个“福”字？1996年迈平请我去斯德哥尔开会。飞机缓缓降落时，我心里油然地冒句有学问的话：这世界上果真是有外国呀！转年立哲又带我走了差不多半个国，那时双肾已然怠工。我一路挣扎着看：大沙漠、大峡谷、大瀑布、大赌城…立哲是学医的，笑嘻嘻地闻一闻我的说：“不要，味儿大，还能排毒。”其实他心里全明白。他所以急着请我去，就是怕我一旦“透析”就去不成了。他的哲学一向是：命，吗用的？单是为了活着？

说起那辆“福”字椅就要想起的那些人呢？如今都老了，有的已经过世。大伙儿推着、抬着、背着我走南闯北的日，都是回忆了。这辆椅，仍然是不可“断有情”的印证。我说过，我的生命密码本是两条：残疾与情。

如今我已年近甲，手摇车是早就摇不动了“透析”之后连一般的椅也用着吃力。上帝见我需要，就又把一电动椅放到我前，临时寄存在王府井的医疗用品商店。妻逛街时看见了，标价三万五。她找到代理商，砍价，不知跑了多少趟。两万九？两万七？两万六，不能再低啦小。好吧好吧。希米小偷着笑：“你就是一分不降我也是要买的！”这东西有趣，狗见了转着圈地冲它喊；孩见了总要问边的大人：它怎么自己会走呢？这东西给了我真正的自由：居家可以窜，门可以独自疯跑，舞也行，打球也行，给条坡就能上山。舞我是从来不会。球呢，现在也打不好了，再说也没对手——会的嫌我烦，不会的我烦他。不过时隔三十几年我居然上了山——昆明湖畔的万寿山。

谁能想到我又上了山呢！

谁能相信，是我自己爬上了山的呢！

坐在山上，看山下的路，看那浩瀚并喧嚣着的城市，想起凡·给提奥的信中有这样的话：“实际上我们穿越大地，我们只是经历生活。”“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们是地球上的朝拜者和陌生人。”

坐在山上，看远天边的风起云涌，心里有了一句诗：嗨，希米，希米／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呢／谁想却碰见了你！——若把凡·的那些话加在后面，差不多就是一首完整的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