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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一岁那年(4/5)

两次不是我想去勾结死神,而是死神对我有了兴趣。我烧到40多度,朋友们把我抬到友谊医院,内科说没有护理截病人的经验,柏大夫就去找来王主任,找来张护士长,于是我又住神内病房。尤其是二十九岁那次,烧不退,整天昏睡、呕吐,差不多三个月不敢闻饭味,光用血去喝糖,血压也不安定,先是低压升到120接着压又降到60,大夫们一度担心我活不过那年冬天了——肾,好像是接近完的模样,治疗手段又像是接近于无了。我的同学找柏大夫商量,他们又一起去找唐大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他们决定:不。告诉他,他还不是白着急?然后他们分了工:死的事由我那同学和柏大夫,等我死了由他们去向我父亲解释;活着的我由唐大夫多多关照。唐大夫说:“好,我以教学的理由留他在这儿,他活一天就还要想一天办法。”真是人不当死鬼神奈何其不得,冬天一过我又活了,看样极可能活到下一个世纪去。唐大夫就是当年把我接十号的那个女大夫,就是那个步履轻盈温文尔雅的女大夫,但八年过去她已是两鬓如霜了。又过了9年,我第三次住院时唐大夫已经不在。听说我又来了,科里的老大夫、老护士们都来看我,问候我,夸我的小说写得还不错,跟我叙叙家常,惟唐大夫不能来了。我知她不能来了,她不在了。我曾摇着椅去给她送过一个小圈,大家都说:她是累死的,她肯定是累死的!我永远记得她把我迎病房的那个中午,她贴近我的耳边轻轻柔柔地问:“午饭吃了没?”倏忽之间,怎么,她已经不在了?她不过才五十岁。这事真让人哑无言,总觉得不大说得通,肯定是谁把逻辑摆错了。

但愿柏大夫这一代的命运会好些。实际只是当着众多病人时我才叫她柏大夫。平时我叫她“小柏”她叫我“小史”她开玩笑时自称是我的“私人保健医”不过这不像玩笑这很近实情。近两年我叫她“老柏”她叫我“老史”了。十九年前的秋,病房里新来了个卫生员,梳着短辫儿,一条长围巾穿一双黑灯绒鞋,虽是一的北京城里话,却满满脸的乡土气尚未退尽。“你也是队的?”我问她。“你也是?”听得来,她早已知了。“你哪届?”“老初二,你呢?”“我六八,老初一。你哪儿?”“陕北。你哪儿?”“我内蒙。”这就行了,全明白了,这样的招呼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这样的问答立刻把我们拉近。我料定,几十年后这样的对话仍会在一些白发苍苍的人中间行,仍是他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后世的语言学者会煞费苦心地对此作一番考证,正儿八经地写一篇论文去得一个学位。而我们这代人是怎样得一个学位的呢?十四五岁停学,十七八岁下乡,若年后回城,得一个最被轻视的工作,但在农村呆过了还有什么工作不能的呢,同时学心不死业余苦读,好不容易上了个大学,毕业之后又被轻视——因为真不巧你是个“工农兵学员”你又得设法摘掉这个帽,考试考试考试这代人可真没少考试,然后用你加倍的努力让老的少的都服气,用你的实际平和能力让人们相信你得上那个学位——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得一个学位的典型途径。这还不是最坎坷的途径。“小柏”变成“老柏”那个卫生员成为柏大夫,大致就是这么个途径,我知,因为我们已是多年的朋友。她的丈夫大上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都是朋友了;连她的儿也叫我“老史”闲下来细细去品,这个“老史”最令人羡慕的地方,便是一向活在友谊中。真说不定,这与我二十一岁那年恰恰住了“友谊”医院有关。

因此偶尔有人说我是活在世外桃源,语气中不免了一讥讽,仿佛这全是于我的自娱甚至自欺。我颇不以为然。我既非活在世外桃源,也从不相信有什么世外桃源。但我相信世间桃源,世间确有此源,如果没有恐怕谁也就不想再活。倘此源有时弱小下去,依我看,至少讥讽并不能使其大。千万年来它作为现实,更作为信念,这才不断。它源于心中再心中,它施于心又由于心,这才不断。大,舍心之虔诚又向何求呢?

也有人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话里?语气中既有赞许又有告诫。赞许并且告诫,这很让我信服。赞许既在,告诫并不意指人们之间应该加固一条防线,而只是提醒我:童话的缺憾不在于它太,而在于它必要走一个更为纷繁而且严酷的世界,那时只怕它太

事实上在二十一岁那年,上帝已经这样提醒我了,他早已把他的超级童话和永恒的谜语向我略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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