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电影靠画面；语言看作家的功力，画面见到导演的匠心。为了一个好的画面，她和她的同志们不知走过多少冤枉路。在沙漠里，在原上，在急险滩间，常常是玩命一样走到一个地方，看看，不理想，再重新去找。这与片名相同：追索。“众里寻他千百度，摹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这不怕。凡是追求完艺术的人，都不怕这个。怕只怕：众里寻她千百度，猛然发现，有人正在名利熏心。那时候柳青只会傻，再无作为。

为了拍摄《漂》，柳青让掉了《血门》的导演权。西影和广东省艺术发展中心共同决定，请柳青导演她参加编写的这影片，共二集，投资150万，拍摄景地在上海、天津，工作条件来比《漂》不知好多少倍。《漂》拍摄条件之艰苦，是一般摄制组无法与之相比的。古称黄河沿的玛多县已属人迹罕至的地方，离西宁有600

多公里。再向上穿过大草滩，就到了鄂陵湖西北方布青山下的淘金场。她们和淘金人在一起，喝的是沙坑中渗的，住的是帐篷，地上仅铺一块塑料布，下面是草和老鼠。

那地方晚上9多太才落，她们便从早晨5一直工作到晚上10，中间只吃一顿饭。再往上走，到了黄河源。自古以来，涉足此地的人也不过几十个吧，万圆几十公里连牧民的帐蓬都不见了。她们就在地上挖个坑生起灶火，用压锅煮面条，一顿饭要吃三个小时。空气稀薄。走几米路都觉困难。不过得爬山，跟在上海或天津的爬楼梯有区别。柳青觉得《漂》更能实践她的艺术理想，宁肯放弃另一成功，而来这洪荒之地冒风险。这一次她除去冒了风险，没有得到别的。不过，黄河的博大激涌、原的伟岸雄浑、大自然的纯洁沉静使她得了大享受。她常独自久久地默对这颗星球和这个宇宙，便忘却了蝇营狗苟的琐事，听到了瞑瞑之中与宽容的启示。

记得有一次我问她：“这么拼命地，我猜是想用事业的成功来抵销生活中的失望吧？”

她说：“我不是那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

“那把什么放在第一位？”我问。

她说：“生活。”

她说：“真诚的和人与人之间好的关系，事业也不过是为了这个。”

她说：“有的人最关心的是怎么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认为能搞成几作品，被人们所承认就是最大的快乐，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她说：“我也盼望自己的作品被社会承认，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真的实现了我也不会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幸福。其实有更珍贵的东西。”

这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再看一段她的日记吧：“…不去追求人的能力的最大半径，不去寻找人的能力的最大值，我追求的是人的，真善的最大限度的实现，人和人之间的理解、信赖、尊重、护、帮助、真挚的永恒的友谊与情。我要这样，我也想这样影响别人，比如通过我的作品，使人和人的关系变得更好，也使人类本变得更好。”

看来几个概念有些，得稍稍分析一下：为了在社会上站住脚而搞艺术的人，是一人。为了发挥和实现自己能力的最大值而搞艺术的人，又是一人。为了使人间变得更好而搞艺术的人，是第三人。第一和第三都是目的很明确的人。第二呢？其“最大值”怎样现呢？神枪手所以能证明其为神枪手，总是要有个靶的，否则弹向何膛？倘这靶是“在社会上站住脚”便与第一人同。倘是“使人间变得更好”又与第三人一样。所以第二人是个不确定的概念。而第三人若是为了自己的目标竭尽全力，不也是在“实现人的能力的最大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