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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的回忆(3/4)

近乎残酷的声音里,孩们懂得了怀念:以往的铃声,它到哪儿去了?惟有一是确定的,它随着记忆走了未来。在它飘逝多年之后,在梦中,我常常又听见它,听见它的飘忽与悠扬,看见那摇铃老人沉着的步伐,在他一无改变的面容中惊醒。那铃声中是否早已埋藏下未来,早已知了以后的事情呢?

多年以后,我21岁,队回来,找不到工作,等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就了一个街生产组。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写过,几间老屋尘灰满面,我在那儿一7年,在仿古的家上画些鸟鱼虫、山,每月所得可以糊。那生产组就在柏林寺的南墙外。其时,柏林寺已改作北京图书馆的一书库。我和几个同是待业的小兄弟常常就在那面红墙下活儿。老屋里昏暗而且无聊,我们就到外面去,一边活一边观望街景,看来来往往的各人等,时间似乎就轻快了许多。早晨,上班去的人们骑着车,车后架上夹着饭盒,一路哨,响车铃,单那姿态就令人羡慕。上班的人过后,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人向柏林寺的大门走来,多半提个包,门时亮一亮证件,也不守门人看不看得清楚便大步朝里面去,那气派更是让人不由得仰望了。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到那儿去借书和查阅资料的,小D说得是教授或者局级才行。“你知?”“费话!”小D重觉不重证据。小D比我小几岁,因为小儿麻痹一条比一条短了三公分,中学一毕业就到了这个生产组;很多招工单位也是重觉不重证据,小D其实什么都能。我们从早到晚坐在那面庙墙下,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用看表也不用看太便知此刻何时。一辆串街的杂货车“油盐酱醋椒大料洗衣粉”一路喊过来,是上午九。收买废品的三车来时,大约十。磨剪磨刀的老总是星期三到,瞄准生产组旁边的一家小饭馆“磨剪来嘿──抢菜刀──!”声音十分洪亮;大家都说他真是糟蹋了,嘛不去唱戏?下午三,必有一群幼儿园的孩现,一个牵定一个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唱着,以为不经意走的这个人间将会多么好,鲜艳的衣裳彩虹一样地闪烁,再彩虹一样地消失。四、五钟,常有一辆囚车从我们面前开过,离柏林寺不远有一座著名的监狱,据说专门收容小偷。有个叫小德的,十七、八岁没爹没妈,跟我们一起在生产组过。这小能吃,有一回生产组不知惹了什么麻烦要请人吃饭,吃客们走后,折箩足足一脸盆,小德买了一瓶啤酒,坐在火炉前唏哩呼噜只用了半小时脸盆就见了底。但是有一天小德忽然失踪,生产组的大妈大婶们四打听,才知那小在外面行窃被逮住了。以后的很多天,我们加倍地注意天黑前那辆囚车,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囚车呼啸而过,大家一齐喊“小德!小德!”小德还有一个月工资未及领取。

那时,我仍然没没脑地相信,最好还是要有一份正式工作,倘能一家全民所有制单位,一生便有了倚靠。母亲陪我一起去劳动局申请。我记得那地方廊回路转的,,大约曾经也是一座庙。什么申请呀简直就像去赔礼歉,一门母亲先就满脸堆笑,战战兢兢,然后不抓住一个什么人,就把她的儿介绍一遍,保证说这一个坐在椅上的孩其实仍可胜任很多工作。那些人自然是满官腔,母亲跑了前院跑后院,从这屋被支使到那屋。我那时年轻气盛,没那么多好听的话献给他们。最后来一位负责同志,有理有据地给了我们回答:“慢慢再等一等吧,全须儿全尾儿的我们这还分不过来呢!”此后我不再去找他们了。再也不去。但是母亲,直到她去世之前还在一趟一趟地往那儿跑,去之前什么都不说,疲惫地回来时再向她愤怒的儿赔不是。我便也不再说什么,但我知她还会去的,她会在两个星期内重新积累起足够的希望。

我在一篇名为“合树”的散文中写过,母亲就是在去为我找工作的路上,在一棵大树下,挖回了一棵羞草;以为是羞草,越长越大,其实是一棵合树。

大约1979年夏天,某一日,我们正坐在那庙墙下吃午饭,不知从哪儿忽然走来了两个缁衣落发的和尚,一老一少仿佛飘然而至。“哟?”大家停止吞咽,目光一齐追随他们。他们边走边谈,眉目清朗,步履轻捷,颦笑之间好象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阔甚至是虚拟了。或许是我们的张被他们发现,走过我们面前时他们特意地颔首微笑。这一下,让我想起了久违的童年。然后,仍然是那样,他们悄然地走远,像多年以前一样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不是柏林寺要恢复了吧?”

“没听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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