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儿——回来——”是妈妈在叫，像是儿时唤她回去吃饭。爸爸不小髻的事，女儿终是人家的人，嫁给谁都一样。小髻朝自家灯光走去，农村的窗也要比城里的小，不需要读书写字的人，不需要那么多光亮。窗小些，夏天少光，冬天少冷风。

一个老迈得分不男女的声音在说：“人都讲‘底下都一样，脸上分低’。不对，不对，人和人哪都不一样。”

“婆婆见得多了，自然一就看得。”这是妈妈在答话。

屋里是谁？噢，想起来了。大家都叫她稳婆婆，会接生的。小髻还是她接到这个世界上的呢！只是自己家里并没有产妇，这么晚了，稳婆婆到这什么？小髻到隐隐的不祥，朦胧之中好像有什么危险向自己切近。她倚在门旁。人在不清底细的时候，往往愿意先藏住自己，也许，是为了更有效的躲避吧！

“小髻这孩，怎么还不回来？”妈妈的话中焦急。

“不慌不慌，今日不在，还有明日。那家央了我来，原也说要在白的日底下，才好看得分明…”

“那就又要辛苦婆婆了。”妈妈不过意的说。

“若是髻儿一直在乡里，也就不必过这手了。哪家的妹咋样，人人都看得见的。了城，抹了层洋釉，人家就不放心了。”

小髻好像听明白了，心中咚咚，血突突往上，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不到那话清清楚楚说来，她便不敢去想。

“自己的女儿，我还是心里有数。”

稳婆婆察觉到了妈妈隐隐的不满，忙说：“我也是这样讲，从小看大的妹么！可人家有钱了，气也了，一定要验明是童的姑娘。还说什么，给家帮佣，谁不知小姨有夫的半个…”

小髻如同被雷击了一样，歪歪斜斜站立不住，只觉得一盆自天而降，兜兜脑洒遍全…

家乡在泪中模糊起来，前闪一排排亮晶晶的星星。那是城市不夜的灯火。阿宁和夫，还有小费费在等着她。在那里，她有可能开始一新的生活，而留在家乡，她一生的命运，今天晚上就定下来了！

不！不能！

“我家小髻，随婆婆怎样看，也是不怕的。”妈妈气里颇透着自信。

不！妈妈！小髻怕，怕得心里胆寒。她用手护住腰，好像黑暗中有一只手，就要将她全衣服掳掠而去，赤扔在野外。

“是嘛！听说城里也都兴起婚前检查，谁想我这稳婆婆，老了老了，又派了新用场…”

小髻无力地垂下。稳婆婆是年老而衰迈的，但小髻敌不过她。古老的故乡有那样大的威力，它能容纳一切却不会被改变。连生她养她的妈妈，也加了去。小髻不怕查，她一如妈妈生她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清白。可她不能忍受这无端的侮辱，让一双老昏的眸，在光下像贼那样窥探，然后把一个姑娘最珍贵的秘密，讲给一个愚昧而俗的男人…不！无论他多么有钱，他没有权力像售他的桶一样挑选小髻！

门吱嘎一声响了。“婆婆走好，明天我和小髻到你家去。”

最后的一缕血脉断了。飞上树梢的蝉儿，无论它愿不愿意，都再不能回到蝉蜕里去。这是蝉的悲哀，也是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