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铁，成天赤着脚，浑淋淋；

祖母双目发怔，看着云天，手上又拿起了佛珠。念的依然是《般若波罗多心经》，我们从小听熟了的…

当一切安排停当，我便日日陷沈思，在沈思中变了一个人。

我的沈思，主要是想重新理解叔叔。

他一生挚《红楼梦》，最终也为这本书死去。他像贾宝玉一样为逃离肮脏、寻求净而远行，但最后却坐上了最肮脏的垃圾车。

为此他宁肯以鲜血来洗涤，洗一个净的“太虚幻境”来驻足。正是在这里，现了贾宝玉所不可能有的勇敢和刚烈。

败长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充分理解他。有一次，随手翻阅颜真卿的字帖，突然浑一震，赶快回家问妈妈，那次收拾叔叔遗，有没有见到一本字帖？

妈妈说，那时叔叔的宿舍已被多次翻抄，我们去时连一个日记本也没有找到，哪里还会有什么字帖？

我不知那本颜真卿的《祭侄帖》到哪儿去了，脑中又浮现叔叔当年在福州路旧书店柜台前微微颤抖、小心轻问、隆重捧持的动作。

当时叔叔并不知颜真卿祭侄的史实，但我相信初次接的神秘应。帖刚刚打开，一千年难逢的气韵在向他召唤。后来，他持帖而问、伴帖而行、傍帖而眠，当然早已懂得帖里的一切。

今天，我这个侄儿捧着《祭侄帖》反祭于他，似乎觉得其间有一故意倒置的天意，一悲情浩的预设，一英雄人格的反馈。我也因此在游动的墨迹间找到了一能够阐述他生死选择的神图谱，听到他在三次割脉后对我的最后嘱咐。

面对毁坏盛唐气象的叛臣逆贼，文化大师颜真卿全家都举起了刀戟。他亲自率兵抗逆，堂弟颜杲卿被逆贼割，连遗残骸都无法完整。侄颜季明也被杀害，留下的只是一颗颅。但朝廷对这样的烈士却不闻不问，只得由颜真卿自己来祭。这样的祭文，怎能不大气磅礡、天动地？

颜真卿撰写这篇祭文时四十九岁。二十七年后，七十六岁的他还在另一个叛将前不屈不挠，壮烈捐躯。

在一个混而血腥的时代，一代文宗成了一代英雄，而且还拥有一个英雄的家，这实在是中华文化史上最珍罕又最响亮的一页。我相信叔叔对于这篇祭文的很多词句，都会晨昏诵。那么，此刻也让我来复诵一段：

…

土门即开，

凶威大蹙。

贼臣不救，

孤城围。

父陷死，

巢倾卵覆。

天不悔祸，

谁为荼毒？

念尔遘残，

百何赎？

呜呼哀哉！

吾承天泽，

移牧河关。

泉明比者，

再陷常山。

携耳首榇，

及兹同还。

抚念摧切，

震悼心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