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他想喝酒了，便牵绳取瓶。没想到绳已断，酒瓶已失，他就拍手大笑。周围的乡亲不知这月夜山麓何来这么响亮的笑声，都以为是神仙降临。

为什么要把酒瓶拖在船后面的里？是为了冷却，还是为了在运动状态中提升酒的味，就像西方调酒师甩酒瓶那样？这似乎是他私属的秘方：把酒喝到里之前，先在里转悠一下、亲近一下。没想到那天晚上，收纳了酒，因此他就大笑了。

夜、月、船、、酒、笑，一切都发生在“齐女墓”附近。这又是一宗什么样的坟茔？齐女是谁？现在还有遗迹吗？

黄公望就这样在酒中、笑中、画中、山中，活了很久。他是八十五岁去世的，据记述，在去世前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对于他的死，有一很神奇的传说。李日华《紫桃轩杂缀》有记：

一日于武林虎跑，方同数客立石上，忽四山云雾，拥溢郁，片时竟不见久，以为仙去。

难他就是这样结束生命的？但我想也有可能，老人想与客人开一个玩笑，借着雾离开了。或者，刚刚与他一起立在石上的几个客人中，有一个人的言行让他厌烦了，他趁人不注意转而去。他到底是怎么离世的，大家其实并不知。他故意躲闪到了人们的注意之外，直到最后从人生彻底躲闪开的那一刻。

六

黄公望不必让大家知他是怎么离世的，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转换成了一大的生命形式——《富山居图》。

其实，当我们了解了他的大致生平，也就更能读懂那幅画。

人间的一切都洗净了，只剩下了自然山。对于自然山的险峻、奇峭、繁叠也都洗净了，只剩下平顺、寻常、简洁。但是，对于这么净的自然山，他也不尚写实，而是开掘笔墨本的独立功能，也就是收纳和消解了各模拟象的手法如皴、、、染，然后让笔墨自足自为、无所不能。

这是一个沉浸于自然山间的画家，在自然山中求得的神解放。这被解放的自然山，就是当时文人遗世而立的神痕迹。因此，正是在黄公望手上，山画成了文人画的代表，并引领了文人画。结果，又引领了整个画坛。

没有任何要成为里程碑的企图和架势，却真正地成了里程碑。

不是现在自诩或公认的“文化盛世”而是元代。短暂的元代，铁蹄声声的元代，脱离了中国主文化规范的元代。这正像中国传统戏剧的最峰元杂剧，也现在那个时代；被视为古代工艺文珍宝而到今天还在被周杰他们咏唱的青瓷，还是现在那个时代。

相比之下“文化盛世”往往反倒缺少文化里程碑，这是“文化盛世”的悲哀。

里程碑自己也有悲哀。那就是在它之后的“里程”很可能是一倒退。例如，以黄公望为代表的“元人意气”延续最好的莫过于明代的“吴门画派”但仔细一看，虽然都回着书卷气，书卷气背后的气质却变了。简单说来，元人重“骨气”而吴门重“才气”毕竟低了好几个等级。

又如，清代“四僧”画家对于黄公望和吴门画派的传统也有很好的熔铸，在绘画史上达到了很的准。他们很懂得黄公望，为什么以荒寒代替富贵、以天真替代严密、以墨替代金碧，但在神的独立、人格的自由上，他们离黄公望还有一段距离。例如“四僧”的杰代表者八大山人朱耷，就多多少少误读了黄公望。他把黄公望看作了自己，以为在山画中也寄托着遗世之怨、亡国之恨，因此他说《富山居图》中的山全是“宋朝山”显然，黄公望并没有这政治意识。政治意识对艺术来说，是一似实低的东西。朱耷看低了黄公望，加给了他一个“伪主题”

由此可知，即便在后代仰望自己的杰画家中，黄公望也是孤立的。孤立地标志在历史上，那就是里程碑。

里程碑连接历史，但对前前后后又都是一断裂。任何刻的连接都隐藏着断裂，而且大多是的断裂，而不是恨的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