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往北，直到今天的山东地界，当时有一个大泽地，这便是我们的两位稀世大诗人纵打猎的地方。

当时与他们一起打猎的，还有著名诗人适。适比李白小三岁，属于同辈。这位能够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借问梅何落，风一夜满关山”这慷慨佳句的诗人，当时正在这一带“混迹渔樵”、“狂歌草泽”也就是说，他空怀壮志在社会最底层艰难谋生、无聊晃悠。我不知他当时熟悉杜甫的程度，但一听到李白前来，一定兴奋万分。这是他的土地，沟沟壑壑都了然于心，由他来陪猎，再合适不过。

挤在他们三人边的，还有一个年轻诗人，不太有名，叫贾至，比杜甫还小六岁，当时才二十六岁。年龄虽小，他倒是当地真正的主人，因为他在这片大泽地北边今天山东单县的地方当着县尉，张罗起来比较方便。为了他的这次张罗，我还特地读了他的诗集——写得还算可以，却缺少一气，尤其和那天在他旁的大诗人一比，就显得更平庸了。贾至还带了一些当地人来凑闹，其中也有几个能写写诗。

于是，一支队形成了。在我的想象中，走在最前面的是适，他带路；接着是李白，他是队的主角，由贾至陪着；稍稍靠后的是杜甫，他又经常跨前两步与李白并驾齐驱；贾至带来的那些人，跟在后面。

当时的那个大泽地，野生动很多。他们没走多远就挽弓箭，扬鞭跃，奔驰呼啸起来。适和贾至还带来几只猎鹰，这时也像闪电般蹿草丛。箭声响，猎倒地，大家齐声叫好，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像此地沉默寡言的猎人，更像追逐嬉戏中的小孩。队中，喊得最响的当是李白，而骑术最好的应该是适。

猎不少，大家觉得在野地架上火烤着吃最香最新鲜，但贾至说早已在城里备好了酒席。盛情难却，那就到城里去吧。到了酒席上，几杯酒下肚，诗就来了。这是什么地方啊，即席诗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李白和杜甫，连适也只能躲在一边了，真是奢侈至极。

近年来我频频去陈留、商丘、单县一带，每次都会在路边长久停留，设想着那些蹄箭鸣、那些呼啸惊叫。中国古代大文豪留下生命踪迹的地方，一般总是太切、太怨愁、太悲壮，那样的地方我们见得太多了。而在这里，只有单纯的快乐，只有游戏的勇敢，既不是边，也不是沙场，好像没有千年重访的理由，但是，我怀疑我们以前搞错了。

诗有典雅的面容，但它的内质却是生命力的发。无论是诗的个、诗的群、诗的时代都是这样。没有生命力的典雅，并不是我们喜的诗。因此，诗人用蹄写诗的旷野，实在可以看被我们遗落已久的宏大课本。

诗人用蹄写诗的地方也不少，但这儿，是李白、杜甫一起在写，这如何了得！

我曾动念，认认真真学会骑，到那儿驰骋几天。那一带已经不是打猎的地方了，但是，总还可以声呼啸吧？总还可以背诵他们的几首诗作吧？

在那次打猎活动中，适长时间地与李白、杜甫在一起，并不断受到他们鼓舞，决定要改变一活法。很快他就离开这一带游历去了。

李白和杜甫从秋天一直玩到冬天。分手后，第二年天又在山东见面，适也赶了过来。不久，又一次告别；又一次重逢，那已经是秋天了。当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诗人永久地别离了。

当时他们都不知这是永诀，李白在分别之际还写了“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的诗，但金樽再也没有开启。因此，这两大诗人的往期一共也只有一年多一，中间还有不少时间不在一起。

世间很多最珍贵的友情都是这样，看起来亲密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细细一问却很少见面。相反，半辈坐在一个办公室面对面的，很可能尚未踏友谊的最外层门槛。

就在李白、杜甫别离的整整十年之后，安史之爆发。那时，李白已经五十四岁，杜甫四十三岁。他们和唐代，都青不再。

仍然是土地、蹄，蹄、土地，但内容变了。

五

在大的政治局中，最痛苦的是百姓，最狼狈的是诗人。

诗人为什么最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