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守城大夫沈诸梁接上了，才获得解救。

六

路上的孔，一直承担着一个矛盾：一方面，觉得凡是君都应该让世间充分接受自己；另一方面，又觉得凡是君不可能被世间充分接受。

这个矛盾，明如他，也无法解决；中庸如他，也无法调和。

在我看来，这不是君的不幸，反而是君的大幸，因为“君”这个概念的主要创立者从一开始就把“二律背反”输其间，使君立即变得刻。是真君，就必须承担这个矛盾。用现在的话说，一是广泛的社会责任，一是自我的神固守，看似完全对立、火不容，却在互相抵牾和撞合中构成了一个近似于周易八卦的互补涡旋。在互补中仍然互斥，虽互斥又仍然互补，就这样咬在一起，难分彼此，永远旋动。

这便是大之成，这便是大匠之门。

单向的动机和结果，直线的行动和回报，虽然也能成一些事，却永远形不成云谲波诡的大气象。后代总有不少文人喜幸灾乐祸地嘲笑孔到游说而被拒、到求官而不成的狼狈，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了。孔要官、要隐居、要名、要埋名，都易如反掌，但那样陷于一端的孔就不会垂范百世了。垂范百世的必定是一个大的张力结构，而任何张力结构都必须有相反方向的撑持和制衡。

在我看来，连后人批评孔保守、倒退都是多余的，这就像批评泰山，为什么南坡承受了那么多光，还要让北坡去承受那么多风雪。

可期待的回答只有一个：“因为我是泰山。”

伟大的孔自知伟大，因此从来没有对南坡的光到得意，也没有对北坡的风雪到耻辱。

那次是在郑国的新郑吧，孔与学生走散了，独个儿恓恓惶惶地站在城门。有人告诉还在寻找他的学生：“有一个个儿老气吁吁的像一条丧家犬，站在东门外。”学生找到他后告诉他，他兴地说：“说我像一条丧家犬？真像！真像！”他的这兴，让人着迷。

我同意有些学者的说法，孔对我们最大的引力，是一迷人的“生命情调”——至善、宽厚、优雅、快乐，而且健康。他以自己的苦旅，让君充满魅力。

君之在中国历史上难于实行，基于君之的治国之更是坎坷重重，但是，远远望去，就在这个那个的起上，那个个儿的真君，却让我们永远地到温和真切。

七

然而，太总要西沉，黄昏时刻的西风有凄凉。

孔回到故乡时已经六十八岁，回家一看，妻已经在一年前去世。孔自从五十五岁那年开始远行，再也没有见到过妻。这位在世间不断宣讲理之的男，此刻颤颤巍巍地肃立在妻墓前。老夫不知何言，吾妻！

七十岁时，独生孔鲤又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悚然惊悸。他让中国人真正懂得了家，而他的家却在他自己脚下，碎了。

此时老人的亲人，只剩下了学生。

但是，学生啊学生，也是很难拉住。七十一岁时，他最喜的学生颜回去世了。他终于老泪纵横，连声呼喊：“天丧予！天丧予！”（老天要我的命啊！老天要我的命啊！）

七十二岁时，对他忠心耿耿的学生路也去世了。路死得很英勇、很惨烈。几乎同时，另一位他很看重的学生冉耕也去世了。

孔在这不断的死讯中，一直在拼命般地忙碌。前来求学的学生越来越多，他还在大规模地整理“六经”（即《诗》、《礼》、《乐》、《易》、《秋》）。尤其是《秋》，他耗力最多。这是一编年史，从此确定了后代中国史学的一重要编写模式。他在这书中表达了正名分、大一统、天命论、尊王攘夷等一系列社会历史观念，刻地塑造了千年中国神。

一天，正在编《秋》，听说有人在西边猎到了仁兽麒麟，他立刻怦然心动，觉得似乎包着一“天命”的信息，叹：“吾穷矣！”随即在《秋》中记下“西狩获麟”四字，罢笔，不再修《秋》。他的编年史就此结束，以后的《秋》文本自他弟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