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落？如果她不是地主，等调查回来再去搀扶，那还来得及吗？这样的事现在看来已很荒唐，但人们只觉得荒唐在阶级斗争，而很少想到正是各自以为严谨的理由追索，掩埋了善良。上文提到的数百人在街目睹暴行而袖手旁观的丑事，有一半也是在期待理由，与不箭而要调查箭人，不救人而要清阶级成分，一脉相承。

如果一味地为善寻找原因和理由，寻找到最后一定会冥想一能够下达行善命令、统计行善记录、执掌行善回报的神灵。为了使回报预支或延期，又冥想宿命回。许多普通信徒就是这样来看佛教的。"举三尺有神明"，总觉得神的睛在盯着自己，于是检行止，以求自己在神殿的档案页上能增加一些正面的履历，以便使后辈和下世获益。这就成了他们行善的原因和理由。这想法无疑在历来的善恶争逐中起到过良好的作用，但与佛教的本义却相去甚远。正宗的佛教并不心编制神话故事，它在神学层面上一直没有发达起来，它在义行为上的主是人而不是神，这正是它在宗教领域里显得特别成熟的地方。行善就行善，这是一非常现实的世间行为；慈悲就慈悲，这是一不求因果的人间情怀。

佛教不讲行善的原因，却讲整原因。这整原因，也就是所谓"缘起"。"缘起"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并非指憎之缘，而是指茫茫万象之缘。宇宙万象，世间万象，都是一"因缘和合"，因此或兴或衰、或生或灭，都有远远近近的原因。《杂阿经》所说的"有因有缘集世间"，就说明了这世间组合的有序。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每个行为都与整世间有关了，一件善事就为世间积贮一力，一件恶事也为世间积贮一力，这在佛教中被称为"业力"。业力组合成世间的走向，而最佳的走向是整个生命环境的改善和圆满。这也就成了人们行善的整原因。既然行善是为了改善世间的生命环境，那么善中之善就是设地、将心比心地去救护生命，即所谓"护生"。至此，佛教显现一惊人的恢宏，不为小缘只为大缘，不为自我只为整，善良得盖天涵地，慈悲得莽莽苍苍，被佛学大师准确地名之为"无缘大慈"、"同大悲"。此境界，实在让人动。

这动，不仅对于佛教，我在研习其它宗教经典时也曾一再产生，这里仅以佛教为例罢了。由此我想，人类在善良的问题上其实是有过大构建、大作为的，后代的局迷失，是一神倒退。我们可以疏离佛教，批评佛教，却无法漠视它雄伟致的神构建。

神无形无质，没有构建极易散。神构建又不能成为社会事功的暂时附从，而应该是一座独立的圣殿。只有在这样的圣殿中，善良才能保持自己生生不息、弥久弥新的地位。绝大多数人都有善的天，每个社会都有大量的善人善行，但是如果没有神构建，这一切就会像荒山中的香，污淖中的嘉禾，不成气候，难于收获，连它们自己也无法确认自己的价值。

因此，善良的人们或迟或早总会对神构建产生某企盼。即便他们未必信奉哪宗教，耳边也时时会有晨钟暮鼓在鸣响。旷野

街市和寺庙里拥挤着人群，书房里拥挤着书籍，为了摆脱拥挤，我们来到旷野。

拥挤是一生命的奢侈，在奢侈中很难懂得珍惜。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也许他很少来到旷野。不是田园别墅、远郊牧场，而是渺无人烟的真正旷野，一望去，平沙漠漠，地老天荒。

真正的旷野是生命的负面，连一小草都吝啬着自己踪影。对人群来说它是一陌生，但对地球来说却是一大的真实。被人类垦的地盘实在只是一狭小的偶然，偶然之外的必然便是旷野。

这漫无边际的旷野比之于茫茫大海也只是小土一片，再把土地和大海加在一起，放到宇宙间立即又变成一粒尘埃。宇宙的无限空旷已经人们的想象，越想象越觉得即便是滴生命也是最大的奇迹。滴滴的生命居然能发育成长得像模像样，真不知该如何来呼，如何来呵护，如何来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