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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友情(7/7)

于这样一个想法,把许多与友情有关的事情理得脆利落、默不作声。不成没成,也不作解释,不加说明。一说就见外,一说就不,友情好像是一台力无边的红外线探测仪,能把一切隐藏的角落照个明明白白。不明不白也不要,理解就是一切,朋友总能理解,不理解还算朋友?但是,当误会无可避免地终于产生时,原先的不明不白全都成了疑,这对被疑的一方而言,无异是冤案加,申诉无门,他的表现一定异常,异常的表现只能引起更大的怀疑,互相的友情立即变得难于收拾。直至此时,信任的惯还使双方撕不下脸来公然破,仍然在昏暗之中传递着昏暗,气忿之中叠加着气忿。这就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心理黑箱,友情的缆索在里边缠绕盘旋,打下一个个死结,形成一个个短路,灾难的后果在所难免。

这两个心理陷阱,过陷阱和黑箱陷阱,大多又是叉重合在一起的,过于清晰与过于不清晰这两个极端,互为因果、互增危难,变情为仇、变友为敌,而且都发生在大好人之间,实在让人悲叹。

在好几个夜晚,我曾反复与一些心理学研究者讨论一个难题:为什么有的人使朋友损失大却能重归于好,有的人只因为说了短短两句话却使朋友终生无法原谅?为什么有的敌人经历过长期争斗后却能变成朋友,而有的朋友一旦龃龉之后却不如一个敌人?

我想,不要老是从基本品质上找原因,其中一个关键在于,一些错的心理程序造成了心理陷阱。

我不知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开这些陷阱,总觉得对它们多加研究总是好事。真正属于心灵的财富,不会被外力剥夺,唯一能剥夺它的只有心灵自病,但心灵的病终究也会被心灵的力量发现、解析并治疗,何况我们所说的都是贵的心灵。学会珍惜

说了这么多,可能造成一个印象,人生在世要拥有真正的友情太不容易。

其实,归结上文,问题恰恰在于人类给友情加添了太多别的东西,加添了太多实利的义务,加添了太多计谋的杂质,又加添了太多因亲密而带来的影。如果能去除这些加添,一切就会变得比较清晰。

怎样清晰呢?我的看法大致如下——

一,人生在世,可以没有功业,却不可以没有友情。以友情助功业则功业成,为功业找友情则友情亡,两者不可颠倒;

二,人的一生要接很多人,因此应该有两个层次的友情:宽泛意义的友情和严格意义的友情。没有前者未兔拘谨,没有后者难于刻;

三,宽泛意义的友情是一个人全履历的光明面。它的宽度与人生的喜乐程度成正比。但不多宽,都要警惕邪恶,防范虚伪,反对背叛;

四,严格意义的友情是一个人终其一生所寻找的神小村落,寻找途中没有任何实利的路标。在没有寻找到的时候只能继续寻找,而不能随脚停驻。因此我们不宜轻言"知己"。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安于宽泛意义上的友情,反而彼此比较自在;

五,一旦获得严格意义的友情,应该以生命来濡养。但不能因珍贵而密藏于排他的,而应该敞晾于博光下,以防心理暗箱作祟。

就写这几条吧,文章也可以结束了,但笔底似乎还有一些意绪没有吐尽。是什么呢?

想来想去,还是寻找的困难。密密层层的"朋友",组合成友情的沙漠,不要说严格意义上的,就连宽泛意义上的友情,要想真实而纯净,找起来又谈何容易。然而,你在如饥似渴寻找的对象,很可能正与你肩而过,你没有在意,或无法辨认。也许过了很久才会摹然憬悟,但一切都晚了。

我们的神小村落,究竟在哪里?

想起了我远方的一位朋友写的一则小品:两只蚂蚁相遇,只是彼此碰了一下须就向相反方向爬去。爬了很久之后突然都到遗憾,在这样广大的时空中,型如此微小的同类不期而遇,"可是我们竟没有彼此拥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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