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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者们(4/6)

开药方,他用握笔的手法握着钢笔直行书写,故意在撤捺之间发挥一下,七分认真三分陶醉。一切上了年纪的中医都是这样的,在这时候,你的目光应该既赞叹又佩服地看着他的那枝笔,这比说任何谢的话都

正事很快办完了,我拿起药方要去取药,老医生用手把我住了,说:“不忙,过会儿我去取。先生从国内来?府上在哪里?”这里年老的华人不习惯说“从中国来”而是说“从国内来”光这么一个说法就使得我想多坐一会儿了。他显然也是想与我聊一会儿。我转看看店外街,朋友正在东张西望找我,赶去说明情况。朋友说:“那你们就好好谈一会儿吧,我正好可以在隔超级市场买东西。”

老医生是客家人,年轻时离开中国大陆,曾在台湾、香港、来西亚等地行医,晚年定居新加坡。“人就是怪,青年时东问西闯不在乎,年纪一过50就没完没了地想起老家来。”他说“变成一个长长的梦,越越离奇,也越越好看。到了这时候,要是不回去,就会变成一煎熬。”

“10多年前,可以回去了,你知我有多张。那些天也不行医了,成天扳着手指回忆村里有哪些人家,那么多年没回去,礼一家也不能漏。中国人嘛,一村就像一个大家。”

“我就这样肩扛、手提、背驮,拖拖拉拉地带着一大批礼回去了,可是在中国海关遇到了麻烦,因为太像一个走私犯了。我与几个年轻的海关人员说了半天,说我不是走私犯,而是圣诞老人,分发礼去了。海关人员愕愕地看着我。”

“我又说,其实这些礼送给谁,我也不知。村里的人我还能认识几个?你们收下也可以,我的心尽了。我说的是真话,但海关人员以为我在讽刺他们,非常生气。”

“我知我错了。他们这么年轻,哪会理解老华侨疯疯癫癫的一片痴心?最后我只得与他们商量,有没有年老的负责人来与我谈一谈。他们真的找来一位,没谈几句,全都理解了。很快办了手续,放了我这位圣诞老人。”

“接着是一路转车换船,好不容易摸回到了村里。奇怪的是,那些老乡不知怎么回事,拿了礼掂量着,连声谢谢也不太愿意说,我腆着脸想与他们叙家常,却总也叙不起来。”

“屋后那座山,应该是翠绿的,却找不到几棵象样的树了。我左看右看,有疑惑,也许原来就是这个样。反正几十年翠绿的梦褪了颜了,我该回来了。”

“但回来刚安定下几个月,又想念了。梦还在,变成了瓦灰,瓦灰也牵挂肚。于是再筹划回去一次。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一共已经去了7次。每次去都心急火燎,去了都有懊丧,回来后很快又想念,颠来倒去,着了一般。”

“从去年开始,我与此地几个同乡华侨商议,筹款为家乡办一所小学。到今年已筹到20万,上个月我又回去了,与地方上谈办小学的事。可惜那些人不大喜多谈校舍设计和教师聘用,喜谈钱。”

“现在我的气又消了。钱不够就再多筹一吧,只要小学能办起来。”

老医生就这样缓缓地给我说着。他抱歉地解释,很少有地方可以说这样的话。说给儿孙们听吧,儿孙们讥笑他自作多情、自作自受、单相思;说给这儿的同乡华侨听吧,又怕筹不到款,他只能在筹款对象面前拼命说家乡可。他把许多话留在嘴里,留得难受了,就吐给了我,一个素昧平生却似乎尚解人意的中国人。除了动得有的目光,我不知该怎么来安他,哪怕是几句比较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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