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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3/3)

“妾乘油车,郎跨青骢,何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朴朴素素地尽了青年恋人约会的无限风光。丽的车,丽的,一起飞驶疾驰,完成了一组气韵夺人的情遗像。又传说她在风景胜偶遇一位穷困书生,便慷慨解,赠银百两,助其上京。但是,情人未归,书生已去,世界没能给她以情的报偿。她并不因此而郁愤自戕,而是从对情的执着大踏步地迈向对的执着。她不愿妾,勉去完成一个女人的低下使命,而是要把自己的呈之街市,蔑视着丽的墙。她不守贞节只守,直让一个男的世界围着她无常的喜怒而旋转。最后,重病即将夺走她的生命,她却恬然适然,觉得死于青华年,倒可给世界留下一个最的形象。她甚至认为,死神在她19岁时来访,乃是上天对她的最好成全。

难怪曹聚仁先生要把她说成是茶女式的唯主义者。依我看,她比茶女活得更为潇洒。在她面前,中国历史上其它有文学价值的名,都把自己搞得太仄了。为了一个负心汉,或为了一个朝廷,颠簸得过于认真。只有她那颇有哲理的超逸,纔成为中国文人心一幅秘藏的圣符。

由情至,始终围绕着生命的主题。苏东坡把衍化成了诗文和长堤,林和靖把寄托于梅与白鹤,而苏小小,则一直把熨帖着自己的本生命。她不作太多的化转换,只是凭借自,发散生命意识的微波。

女生涯当然是不值得赞颂的,苏小小的意义在于,她构成了与正统人格结构的奇特对峙。再正经的鸿儒士,在社会品格上可以无可指摘,却常常压抑着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本的自然程。这结构是那样的宏大和悍,使生命意识的激不能不在崇山峻岭的围困中变得恣肆和怪异。这里又一次现了德和不德、人和非人和丑的悖论:社会污浊中也会隐伏着人的大合理,而这大合理的实现方式又常常怪异到正常的人们所难以容忍。反之,社会历史的大光亮,又常常以牺牲人本的许多重要命题为代价。单向完满的理想状态,多是梦境。人类难以挣脱的一大悲哀,便在这里。

西湖所接纳的另一的生命是白娘娘。虽然只是传说,在世俗知名度上却远超许多真人,因此在中国人的神疆域中早就成了一更宏大的切实存在。人们慷慨地把湖、断桥、雷峰塔奉献给她。在这一上,西湖毫无亏损,反而因此而增添了特别明亮的光

她是妖,又是仙,但成妖成仙都不心甘。她的理想最平凡也最灿烂:只愿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个基础命题的提,在中国文化中有极大的挑战

中国传统思想历来有分割两界的习惯功能。一个浑沌的人世间,利刃一划,或者成为圣、贤、忠、善、德、仁,或者成为、恶、邪、丑、逆、凶,前者举天府,后者沦于地狱。有趣的是,这两者的转化又极为便利。白娘娘仙都非常容易,麻烦的是,她偏偏看到在天府与地狱之间,还有一块平实的大地,在妖和神仙之间,还有一寻常的动:人。她的全灾难,便由此而生。

普通的、自然的、只备人的意义而不加外饰的人,算得了什么呢?厚厚一堆二十五史并没有为它留多少笔墨。于是,法海白娘娘回归于妖,天劝白娘娘上升为仙,而她却拼着生命大声呼喊:人!人!人!

她找上了许仙,许仙的木讷和萎顿无法与她的情度相对称,她失望。她陪伴着一个已经是人而不知人的尊贵的凡夫,不能不陷于寂寞。这寂寞,是她的悲剧,更是她所向往的人世间的悲剧。可怜的白娘娘,在妖界仙界呼唤人而不能见容,在人间呼唤人也得不到响应。但是,她是决不会舍弃许仙的,是他,使她想人的求变成了现实,她不愿去寻找一个超凡脱俗即已离异了普通状态的人。这是一刻的矛盾,她认了,甘愿为了他去万里迢迢盗仙草,甘愿为了他在漫金山时殊死拼搏。一切都是为了卫护住她刚刚抓住一半的那个“人”字。

在我看来,白娘娘最大的伤心正在这里,而不是最后被镇于雷峰塔下。她无惧于死,更何惧于镇?她莫大的遗憾,是终于没能成为一个普通人。雷峰塔只是一个归结的造型,成为一个民族神界的怆然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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