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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天一阁(3/5)

被他搜集到一些重要珍本。他藏书,既有叔父的正面染,也有叔父的反面刺激。据说有一次他向范钦借书而范钦不甚快,便立志自建藏书楼来悄悄与叔父争胜,历数年努力而楼成,他就经常邀请叔父前去作客,还故意把一些珍贵秘本放在案上任叔父随意取阅。遇到这情况,范钦总是淡淡的一笑而已。在这里,叔侄两位藏书家的差别就看来了。侄虽然把事情也搞得很有样,但背后却隐藏着一个意气的动力,这未免有小家气了。在这情况下,他的终极目标是很有限的,只要把楼建成,再搜集到叔父所没有的版本,他就会欣然自。结果,这位作为后辈新建的藏书楼只延续几代就合乎逻辑地散了,而天一阁却以一怪异的力度屹立着。

实际上,这也就是范钦上所支橕着的一超越意气、超越嗜好、超越纔情,因此也超越时间的意志力。这意志力在很长时间内的表现常常让人到过于冷漠、严峻,甚至不近人情,但天一阁就是靠着它延续至今的。

藏书家遇到的真正麻烦大多是在后,因此,范钦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把自己的意志力变成一不可动摇的家族遗传。不妨说,天一间真正堪称悲壮的历史,开始于范钦死后。我不知保住这座楼的使命对范氏家族来说算是一荣幸,还是一场延绵数百年的苦役。

鳖到80龄的范钦终于走到了生命尽,他把大儿和二媳妇(二儿已亡故)叫到跟前,安排遗产继承事项。老人在弥留之际还给后代了一个难题,他把遗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一楼藏书,让两房挑选。

这是一非常奇怪的遗产分割法。万两白银立即可以享用,而一楼藏书则除了沉重的负担没有任何享用的可能,因为范钦本一辈的举止早已告示后代,藏书绝对不能有一本变卖,而要保存好这些藏书每年又要支付一大笔费用。为什么他不把保存藏书的责任和万两白银都一分为二让两房一起来领受呢?为什么他要把权利和义务分割得如此彻底要后代选择呢?

信这遗产分割法老人已经反复考虑了几十年。实际上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难题:要么后代中有人义无返顾、别无他求地承担艰苦的藏书事业,要么只能让这一切都随自己的生命烟消云散!他故意让遗嘱变得不近情理,让立志继承藏书的一房完全无利可图。因为他知这时候只要有一丝掺假,再隔几代,假的成分会成倍地扩大,他也会重蹈其它藏书家的覆辙。他没有丝毫意思想讥刺或鄙薄要继承万两白银的那一房,诚实地承认自己没有承接这项历史苦役的信心,总比在老人病榻前不太诚实的信誓旦旦好得多。但是,毫无疑问,范钦更希望在告别人世的最后一刻听到自己企盼了几十年的声音。他对死神并不恐惧,此刻却不无恐惧地直视着后辈的睛。

大儿范大冲立即开,他愿意继承藏书楼,并决定拨自己的分良田,以田租充当藏书楼的保养费用。

就这样,一场没完没了的接力赛开始了。多少年后,范大冲也会有遗嘱,范大冲的儿又会有遗嘱…,后一代的遗嘱比前一代还要严格。藏书的原始动机越来越远,而家族的繁衍却越来越大,怎么能使后代众多支脉的范氏世谱中每一家每一房都严格地恪守先祖范钦的规范呢?这实在是一个值得我们一再品味的艰难课题。在当时,一切有历史跨度的文化事业只能付给家族传代系列,但家族传代本却是一不断分裂、异化、自立的生命过程。让后代的后代接受一个需要终生投指令,是十分违背生命的自在状态的;让几百年之后的后裔不经自验就来沿袭几百年前某位祖先的生命冲动,也难免有许多憋气的地方。不难想象,天一阁藏书楼对于许多范氏后代来说几乎成了一个宗教式的朝拜对象,只知要诚惶诚恐地维护和保存,却不知是为什么。照今天的思维习惯,人们会在度评价范氏家族的丰功伟绩之余随之揣想他们代代相传的文化自觉,其实我可肯定此间埋藏着许多难以言状的心理悲剧和家族纷争,这个在藏书楼下生活了几百年的家族非常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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