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难。

当然不是佳句，却正是我想说的。

长长的山上很难得见到人。记得先是在一瀑布边见到过两位修路的民工，后来在通向三祖寺的石阶上见过一位挑料的山民，最后在霹雳石边上见到一位蹲在山崖边卖娃娃鱼的妇女。曾问那位妇女：整个山上都没有人，娃娃鱼卖给谁呢？妇女一笑，随说了几句很难听懂的当地士话，像是僧的偈语。彩斑斓的娃娃鱼在瓶里停伫不动，像要从寂寞的亘古停伫到寂寞的将来。

山越走越长，于是宁静也越来越纯。越走又越觉得山修筑得非常完好，完好得与这个几乎无人的世界不相般。当然得谢近年来的悉心修缮，但毫无疑问，那些已经溶化为自然景的实路基，那些新桥栏下石苍然的远年桥墩，那些指向风景绝佳的磨了的石径，却镌刻下了很早以前曾经有过的繁盛。无数的屋檐曾从崖石边飞，筹钹声此起彼伏，僧侣和士们在山间拱手相让，远而来的士们更是指指，东张西望。是历史，是无数双远去的脚，是一代代人登攀的虔诚，把这条山连结得那么通畅，踩踏得那么殷实，转得那么潇洒自如。

如果在荆莽丛中划开一条小路，一次次低曲腰地钻来，麻烦虽然麻烦，却绝不会寂寞；今天，分明走在一条足以容纳浩浩的朝山队伍的畅亮山上，却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全浩浩，光剩下了我们，于是也就剩下了寂寞，剩下了惶恐。

山前曾在一堵墙上约略看过游览路线图，知应有许多景排列着，一直排到最后的天峰。据说站在天池边仰望天峰，还会看到一七彩光环层层相的“宝光”但是，我们走得那么久了，怎么就找不到路线图上的诸多景呢？也许本走错了路？或者倒是抄了一条近路，天峰会突然在前冒来？人在寂寞和惶恐中什么念都会产生，连最后一意志力也会让位给侥幸。就在这时，终于在路边看到一块石路标，一看去便一阵激动；天峰可不真的走到了！但定睛再看时发现，写的是天蛙峰，那个蛙字远远看去与字相仿。

总算找到了一个象样的景。天蛙峰因峰有石很像一只青蛙而得名。与天蛙峰并列有降丹峰和天书峰，一峰峰登上去，远看四周，云翻峰涌，确实是大千气象。峰有平坦，舒舒展展地仰卧在上面，顿时山啊，云啊，树啊，乌啊，都一起屏息，只让你静静地休憩。汗收了，气平了，懒劲也上来了，再不想挪动。这儿有远山为墙，白云为盖，那好，就这样地躺一会儿。

有一阵怪异的凉风在脸上，微微睁开，不好，云在变，像要下雨，所有的山也开始探探脑地冷笑。一骨碌起，突然想起一路绝无避雨，要返回长途汽车站还有漫长的路途。不知今天这儿是否还会有长途汽车向县城发？赶快返回吧，天峰在哪儿，想也不敢去想了。

绑来，等我们终于赶回到那幅画在墙上的游览线路图前纔发现，我们所走的路，离天峰还不到三分之一。许许多多景，我们本还没有走到呢。

我由此而不能不地叹息。

论爬山，我还不算是一个无能者，但我为何独独消受不住天山的长途和清寂呢？我本以为山之后可以找到李白、苏东坡他们一心想在山中安家的原因，为什么这个原因离我更加遥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