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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3/3)

不再拥有此山此。看来,这是文人难于逃脱的悲哀。

我们这帮开会的文人一有空闲就随着肩接踵的旅游者游览庐山各个风景,东林寺、秀峰、锦绣谷、天桥、仙人、小天池、白鹿书院、黄龙潭、五老峰…一一看过去,前有古人留下的诗。脚下有平整光洁的路,耳边有此起彼伏的叫卖,轻轻便便,顺顺当当。在这情况下,没有可能以自的文化悟与山构成宁静的往还、挚的默契,只好让文人全都蜕脱成游人。

就在这不无疲顿的情况下突然听到有一个去,路遥而景,连李白都没有去过,一下把我们全都激动起来了。那便是三迭泉。趁一天休会,结伴上路。

早就听说那是一条极累人的路,但劳累对于1979年的中国文艺理论家们都还不太在意,摆脱劫难不久,对承受辛苦的自信心还有充分的贮留。

话虽这么说,这条路也实在是够折腾人的了。一次次地上山,又一次次地下山,山又,路又窄,气力似乎已经耗尽,后来完全是麻木地抬、抬。山峰无穷无尽地一个个排列过去,内心已无数次地产生了此行的后悔,终于连后悔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在默不作声中磕磕绊绊地行。就在这情况下,我们突然与古代文人产生过对切的认同。是的,凡是他们之中的杰,总不会以轻慢浮的态度来面对天地造化,他们不相信人类已经可以盛气凌人地来君临山,因此总是以极度的虔诚、极度的劳累把自己的生命与山熔铸在一起,读他们的山诗常常可以到一生命脉的搏动。在走向三迭泉的竭尽全力的漫漫山上,我终于产生了熔铸,生命差不多已付给这座山了,一切就由它看着办吧。

不知何时,惊人的景象和声响已现在前。从及云端的山上,一幅大的银帘奔涌而下,气势之雄,恰似长江黄河倒挂。但是,猛地一下,它撞到了半山的岩,轰然震耳,溅成雾。它怒吼一声,更加狂暴地冲将下来,没想到半上又撞到了第二石嶂。它再也压抑不住,狂呼一阵,拼将老命再度冲下,这时它已成了一支浩浩的亡命徒的队伍,决意要与山崖作一次最后的冲杀。它挟带着雷霆窜下去了,下面,是不可测的峡谷,究竟冲杀得如何,看不见了。它的最后归宿如何,无人知晓,但它绝对不会消亡,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哪怕接二连三地阻遏它、撞击它,它都没有吐一声呜咽,只有怒吼,只有咆哮。

我们这些人的心全都震撼了。急雨般的飞在我们上,谁也没有逃开,反都抬起来仰望,没有叹,没有议论,默默地站立着,袒示着淋淋的生命。

终于,我们找到了一对应,一在现代已经很少的对应。

记得宋代哲学家朱熹很想一睹三迭泉风采而不得,曾在一封信中写:“闻五老峰下新泉三迭,颇为奇胜,计此生无由得至其下。”他请两位画家把它画下,带给他看,看到画幅时他不断索,声声慨叹。这位年迈的哲学家也许已从画幅中看了一远超一般山奇景的东西,否则何来声声慨叹?但我敢说,没有亲临其境,再有悟的哲人也揣想不一个生命意义上的它。

在古代,把三迭泉真正看仔细又记仔细了的还是那位不疲倦的旅行家徐霞客,可惜他太忙碌,到哪儿都难于静定,不能要求他产生太悟。

我不知在不断开发庐山的过程中会不会有一天能开通到达三迭泉的汽车路或吊山索,能构筑起可以像徐霞客那样观察这个神奇瀑布全貌的现代观景台。但毫无疑问,到了那时,我们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悟和对应也将失去。“文章憎命达”文人似乎注定要与苦旅连在一起。

1990年夏天,庐山举行文化博览会,主办单位发来请柬要我去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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