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全是一腔才的得意与当不成才的哀怨。

老侠：对。"千万别把我当人"。你不把我当人我还知怎么活，且活得有滋有味壮怀激烈飘逸潇洒。你一拿我当人，我反而不知怎么活了，无所措手足，到最后，投湖自杀。屈原被楚怀王逐廷，就是给了他一个人的机会，他可以在反抗中独立中活人的自尊，可他想不开，投湖了。才最大的悲哀是主不理解他的一片忠心。才最大的欣喜，是主人把他奉为座上宾，聊聊知识或经国大计。

王朔：这么值钱的夜晚，恐惧要在坟墓中也继续回忆了。

老侠：我觉得中国的学者们，只要知谁谁谁要召见他，他会一夜无眠，想着明天穿什么，说什么，握手时的脸表情该怎样才恰如其分。

王朔：就没有能起来的。

老侠：有。陈寅恪、梁漱溟。陈寅恪在五十年代初，北京多次请他从广东北上当历史二所的所长，他提约法三章，上面不接受他就不去，挨到最后，陈寅恪还是没有北上。他在中山大学，除了"文革"时受到一些冲击外，上面对他基本是礼遇的。大跃后的困难时期，陶铸在广东主事，保护陈寅恪，给他了级的特供，别人连肚也填不饱，陈却能吃到、、糖等。陈寅恪已是中国知识分人格的典范了。但要是与法国的现代圣女薇依相比，仍然不够层次。薇依是个纯粹彻底的圣徒，她和萨特、雷蒙等人是同学，毕业于法国师。

她不是基督徒，却有着任何教徒难以企及的对上帝的虔诚，对人的。她是苦行僧，与下层人打成一片，去乡村去矿山，生生地把自己饿死了。二战时，她在国治病，但她的良知无法忍受隔着海峡在英国享受特供给病人的品，严格着国内被占领区的同胞们的品供应量领取品。一九四三年八月病逝。我觉得法国知识分，秉承圣女贞德的传统，代代都有尚的社会良知，从左拉到福柯，那仗义直言的烈社会责任，非常令人动。

但是西方也有自称为社会良心的大作家不负责任的瞒与骗。刚才谈到过面对不义的沉默是可耻的，罗曼·罗兰就是这可耻的人。他不是有一本五十年之后重见天日的访苏日记吗？你罗曼·罗兰在五十年前就看到了苏联极权主义的真相，却碍于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声誉而把它打冷，好像他已意识到五十年后苏联的解。

在苏联解后，极权制的真相用不着你来揭也大白于天下。而在人们最需要了解斯大林时代真相的时候，你看到那么多残忍的真相，却沉默，把专制制的真相保护起来，不让人看，这不但是对那个制下的受害者的犯罪，也是对全人类的犯罪。索尔仁尼琴的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冒着被杀的危险向世界贡献了一个"古拉格群岛"，这个词已成了极权主义的恐怖政治的代名词，如同奥斯维辛成了希特勒的族灭绝的大屠杀的代名词一样。而你罗曼·罗兰，为世界知名作家，人主义者，完全可以没有任何人风险地揭真相。但你沉默！

同是法国作家的纪德就不同，他从苏联回来，发表了《从苏联归来》，公开了真相。他从此受到斯大林的嫉恨，再不邀请他去苏联了。二战后，西方的许多知识分对西方失望，走向左倾，到苏联寻找理想的社会。但是逐渐被揭开的真相使人们终于认清了苏联制的反人实质。罗曼·罗兰作为一个作家，不论你的理想是什么，必须把亲历的公之于众，使人们早一儿认识到那个制度的非人，这是你的责任。如果你不沉默，对极权主义的认识就会觉悟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