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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3/4)

齐地摇晃脑。

方枪枪方超挤坐在一个空军女兵让的座位上,透过不很净的车窗玻璃听三姨介绍沿途可说之,遇到另一面的景致就站起来从人中看个一掠而过的鳞爪。

这是京西宾馆,这是木樨地大桥,这是广播大楼,那是民族文化西单电报大楼…东张西望,忽起忽坐,方枪枪很快到恶心。刚才就座时三姨还让方超换方枪枪靠窗,说他车,方枪枪不服,贪图视野开阔没说什么,现在知自己果然是个穷命,坐车就。心里也怯了。

他对木樨地桥下碧绿的河,桥上站岗的陆军有印象;对广播大楼密如蛛网的天线有印象;复兴门一带灰墙青瓦的民房令他好奇:为什么有老百姓住在城里;“庆丰”包铺门排大队买包的人让他觉得自己也饿了。

之后他就都不记得了,使劲回忆还有车内忽然烈起来的柴油味。

他并没昏倒,只是把早饭吃的没消化完的东西来,方超躲得一二净,三姨和那个空军女兵都沾了荤腥。三姨、妈、舅都掏上的纸、手绢给那清秀的女兵蓝裙,赔笑脸,赔不是。女兵都快哭了,一五一十去秽就往人堆儿里钻,走到哪儿人家都闪开个空唱—她也成了万人嫌。

方枪枪小脸雪白,吐得神清气,吧嗒着嘴问:咱们到哪儿了?

一家人在天安门广场下了车,方枪枪神恍惚地还在这片全世界最大的空地上跑了几步,无动于衷地环顾一下四周矮结实的新旧殿,什么也不走脑和视网,活活一行尸走混迹于大千世界。

广场上积的雨在蒸发,白汽袅袅,方枪枪梦游天安门,前如同一幅幅幻灯片:天像涨的海把红墙黄瓦、白大理石都浸泡在一片蓝汪汪之中,人车像孑孓一层层漂浮;每一级建筑都退得很远,喊都听不见;只有这几万块方砖淋淋的刚面,走像爬山,仅此平面即可看地球是圆的。他的像个脱扣的螺帽,一纹也拧不上,很怕此刻来一阵风,把他轻烟般散,不知变成什么飘离这个世界。这广场大得渗人,晴天白日也会心生惊悸,似乎公开存在着一般慑人魂魄的力量。

从那次拍下的120照片上看,方枪枪大分时间昏睡不醒,现在每个男人的肩,耷拉着,像是有意躲避镜。在中山公园原“公理战胜”后改为“和平万岁”牌坊前他是睡的;唐坞前也是睡的;护城河里划船时他有一张是醒着的,自己坐着,但两无神,魂不守舍。天安门正面、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都是睡的。不过大家是背对景拍照,独他脸朝后,又似偷偷觊觎。

方枪枪再度记事是在西单大街“亨得利”钟表店门前独自哭泣。在此之前,方爸爸以为他醒了,把他放下地自己走,一家人快步走“玉华台”饭庄,方枪枪跟着另一家打扮相似的男女走了。一直走到“曲园”酒楼门,这家人要过路去西单商场,这家的孩才告诉大人:有个小孩跟着咱们。这家大人把方枪枪领回到开始跟的地方,都记成钟表店了,向过往群众失招领。

方家男女冲饭庄,看都没看左近这一小撮人群,一窝蜂往北找。

方枪枪看着下午光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一切店铺招牌皆为陌生,猜是一座城里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在这儿,为什么一人站在街哭。刚才他最后的梦境是在保育院午觉起床,天光气氛与此刻衔接得天衣无,绝对是一睁故土故人后抛,顷刻间孤零人在万里天外。方枪枪断魂绝:我不是有名有姓有爹妈吗?已经在29号上了好几年保育院,了一些朋友,树了一些敌人,学了一些名词,历了一些悲,刚刚有适应,怎么一下都白过了——这是把我扔到哪儿去重新开始呀?我捶顿足一阵震撼验证这不是梦。此时不是梦,那过去就是梦,这两个境中总有一个是梦——我一下到生活的不牢靠,不知哪天在哪儿醒来,前边的一切就都否定了。悲痛之余也有些困惑:想我小小年纪既不认路又不会飞翔,为何一觉醒来在异地——也许不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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