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二十五史，从何说起？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司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还参考了三百二十二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二百九十四卷，前后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困了。为什么别人困了？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何况，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吓人吧？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呢！幸亏历代战，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献从事这自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一辈时间在古书里打，写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迫人的字，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清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问问吃狗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又如清朝第一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四窍；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肝在右边；中国人有两个，洋鬼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勰如此误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的知识分，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象、象尾开始朝上模了。最后写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中学为用。其实天知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中国这个庞然大，还在雾里。至于中国人以外，洋鬼、东洋鬼、假洋鬼，他们就更别提了。所谓中国通、所谓汉学家，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斜派…"我说着，把睛一斜，从左斜到右斜。

"什么斜派…"小葇笑着好奇。

"洋鬼研究中国，因为理解中文的困难，又没有早期瑞典汉学家本汉下的那功夫，所以闹很多笑话的结论。例如一个汉学家断言陶渊明在生理上是斜，证据是陶渊明有采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既然在东边的篱笆下来时睛能同时向南山看，足证只有斜才办得到。这洋鬼，自以为了解中国，我把他们定为斜派，当然，斜也表示是偏见。总之，要了解中国，斜看是不行的，要正视它才成，正视要从它长远的历史开始。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回敬国人，说你们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国人历史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大短的国家，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大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总之，要·了解中国，一要功夫，二要好脑，我有这些条件，所以没人比我写得更好。大上的结论是：中国人谈不上全面的·了解中国，而洋鬼、东洋鬼、假洋鬼更不了解中国。我绝不护短，我也论断中国，但看到别人胡论断中国时，我就忍不住要纠正，尤其对有偏见的所谓中国通与汉学家。"

"你不觉得你也有偏见吗？"

"你骂我斜吗？"我假装生气。

"我没骂你，"小葇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你不以为自己有偏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