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使人愈来愈弱，使个人抵抗政府与环境的能力愈来愈小，所以个人就变得不可靠也不可。"我认识人愈多，我愈喜狗。"这句斯噶(Blaise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赏的。乐(CharlesdeGaulle)也欣赏这句话，大概者在历经万劫以后，都会如此彻人际。但这并非说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旧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旧要说自己的、写自己的、表现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独而有效率的生活着。乐在第五共和总统前，他住在黎郊外最后的一幢房里，保持自我，远离群众的吵闹，但他并非遁世，而是在培养浩然之气——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的浩然之气。乐是我最欣赏的法国人，他给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觉。而明山，正是这样——座山。

明山本来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喜改名的独夫蒋介石给改成这名字。我不喜原始的地名这样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经很少人知它原叫"草山"了。约定俗成以后，我只好把明山加以特别解释。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明曾被专制腐败的政权迫害过，他在牢里的时候，曾写"夜黠鼠忽登床"的诗句，明山对于我，显然只有这受难的意义，并没有喜改名的独夫蒋介石所说哲学的意义。——这些不学无知的独夫，他们还提倡王明的哲学哪！我想，思想家应该在遗嘱中来一条但书，严格规定什么样的人，禁止他们提倡他的哲学，免得使思想家死后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明来。

王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统治下的白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弱的可能，远比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现，一残余的金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自己会被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Knot)外，别无他法。对狱的人说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看法的实际意义。这人没有饱更忧患，他们的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的像一个。但是世是什么世界呢？世是到是石的世界，在石里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人一旦破灭，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先把世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尺竿站脚，千层狼里翻"。所以，既然在蓝统治下的白恐怖里，坐牢的影愈来愈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朋友们知我的怪癖，他们知我知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也不见怪。晋朝王羲之的儿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里，忽然想起朋友逵，当晚坐了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逵家门，就转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这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代的逵反过来加在朋友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觉，再给人复活的觉，两者要替推，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鲜而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友也不妨以这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难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