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从前过的什么日，你心里明白。我这回一看，你们家在咱屯那条小河边盖了两间明窗瓦亮的房，我一脚踏你家门，那和劲就别提了。你家养了一百多只鸭，坐在炕上就看得见那雪白雪白的一大群鸭在河里游。你还记得咱屯那块荒地吗？咱们小时候都那里叫‘曹地府’，不敢到那儿去。现在成了宝库，都是你妹妹开拖拉机开来的。你妹妹可真带劲，上扎着大红巾，那个麻利劲可跟你不一样，就跟苏联第一名女拖拉机手叫什么、什么林娜的一模一样。拖拉机在她手下跟驯儿一般，隆隆叫着，把黑油油的土都翻过来，老儿一晒，那土呀，油亮油亮，真是黑金…”经严素这一描绘，牟光心情也亮敞起来。严素趁机郑重其事、一板一地说：“你不是怕艰苦的人，这我知。可是，这事由不得人。你以为你什么也不怕，可是你腻味了、烦恼了，这也是示弱。人情世态就是这么个劲，你愈弱它就愈欺你。一开遇上山洪暴发，你还有猛劲，可架不住天长日久、天天如此、夜夜如此。钝刀割不好受啊！你跟岳大壮的冲突只是爆发，要不为什么岳大壮夸奖南方的话你想起来就那么反呢！”

这话把牟光透了，他心里认可，只是不吭声。因为他一想起那回岳大壮那无情无义的狠样，他就觉得太伤害他的自尊心了。

“小！我说你心狭窄，你没掂一掂你的分量。”

“啥分量？”

“你是老解放区的战士。”

“要不是老解放区的战士，我还不替他推炮呢！”

“替他，他是谁？难袍不是你的？”

严素这人齿伶俐，话又情理，这一问就问得牟光哑无言了。

严素又说：“你好好想一想吧！不过，打完这一仗，还是给老人写封平安家信，且看你怎样回话吧！”

严素惦记着伤员病号们的事，就离开牟光，径自往前走去。

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云层薄了一些，天地也就显得光亮了一。严素看到一山坡的松林前面，有一小群骑的人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队。严素一下认秦副司令，鲜红的土壤、黑的林木之间，他骑的那匹雪青特别显。秦震披着雨衣，只在脖下扣了一个扣，雨衣像斗篷一样披散开来。雪青偶然举一下前蹄，甩一下尾，秦震稳稳坐在鞍上，他那双并不大却目光锐利的睛注视着每一个战士。严素第一回看见秦震骑，心中不知怎么激动起来。严素远远就向秦震招手，因为在这一刹那间，她想起南下火车上，他们的骤然相遇，她的请求，他的许诺…秦震笑朝她着，好像在说：“这不都实现了吗？”同时也举起手来向她招手，心又发那样的赞叹：“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青年啊！”严素走过去之后不久，有两个奇异的人形映秦震的帘。他定睛看时，是一男一女，把一件雨衣蒙罩在上。秦震十分纳闷，这是什么人？不料那两人早已看到他，而且径直向他奔来，一下把雨衣揭去。啊，是他们，南下列车上那两个青年。两个人像从万军中蓦地看见了亲人，齐声叫：

“秦副司令！我们也来了！”

“好，是真正的战士了！你，哦，对，你叫黎明，你…你叫李天歌，你还作诗？你还唱歌吗？”

黎明跟李天歌见秦震记得如此之牢，心下十分快意。他们说：

“我们现在是记者了。”

“不过，诗还要作，歌还是要唱嘛。你们看看，”秦震在上把手一挥，朝着山河大地，朝着汹涌人“有多少诗好写，有多少歌好唱的呀！”

四

有一个人骑向秦震急驰而来，这是梁曙光，他吁吁地喊着：

“包围了敌人——包围了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