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一班人看到长江时，全都呼起来，牟光没有呼，没有笑意。

长江白哗哗的，在光下闪耀的亮光。它刚刚穿过三峡，奔腾呼啸，涌而，那钢铁一样灰蓝的江，以惊人的速度在飞旋，在狂泻，这是多么神情激、气势浩瀚的江啊！中国的母亲的江。可是，此时此刻，母亲的情是多么错综复杂，思绪万千呀！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它过多少，又过多少血泪？她好像来不及改换心境，她一刻钟以前在上游还冲击着人间的苦难、熬煎、饥馑、死亡，而现在陡然一看到辽阔的楚天楚地，换了人间。她似乎在息，想平静一下，甚至想泰然微笑，但不能够，上游苦难的激又推涌而来，于是，她来不及向远方来的亲人打个招呼，就狼涛旋卷，波光闪烁，飘而下了，像在焦灼地颤悸，又像在乐地颤悸。

牟光看见敌人的飞机在空盘旋，炮舰在江面游弋，一怒火从心底涌起。他不允许！这些东西虽已失魂丧魄，却还大模大样，好像还在藐视我们，蔑视我们，认为我们对他们无可奈何。

这是挑战！

牟光心里说：“长江不再是你们的，是我们的，是我们的了。”

他把一腔怒火，千般恼恨，都凝聚在一上：杀过长江！可是，长江像大海一样，茫无涯际。他仰天一望，只见几只雪白鸥鸟在悠悠蹁跹。此时此刻，他多么羡慕它们呀，要是自己能上两只翅膀飞翔过江，该有多好！

他猛然听到一阵说话声，一下转过脸来，但见陈文洪和一个白髯飘拂的老人家，边走边说，后面跟着一个斗笠，穿着肩膀有块白补丁的蓝布衣的年轻妇女。陈文洪远远看见牟光就招手喊叫起来：

“你们看看谁来了？”

大家一下拥过去围拢了他们。

陈文洪捺不住心兴，向大家喊叫：

“送我们过江的来了！”

老人家手上举着斑竹杆的小烟袋，黄铜烟袋锅下垂吊着一只青布绣的烟袋。他把长长的白胡须一抹说：

“这远近几百里都我叫老长江，早些年在江上送过红军。这几天，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山倒了还要造孽，为了不让你们过江，把沿江一带船只，烧的烧，沉的沉，白天黑夜，鸣枪喊叫，搜船抓人。亏得我这闺女有心计，跟我谋算，船都遭毁了，谁个送大军渡江，我们约会了几家船，在江汉苇塘里偷偷藏了几只船，在等你们这些红军的后代。”

江风瑟瑟，得老长江的白发白须拂拂飘动，他那赭红的脸膛上洋溢着旺盛的力，闪烁着青的光辉。女儿在一旁没有言语，听到父亲对她的夸奖，斗笠下簌簌颤动着细长的眉在笑。

牟光心上的冰块一下溶解了，他满怀激情一步过去，抓住老人家两手说：

“我们立过江！”

“小伙，有心，有志气，过！你们瞅，不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