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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监狱1971mdash;(7/7)

十三、关在押房里的寂寞难挨,是一般人犯最吃不消的,他们要打发日。打发日最好的方法就是工。工虽然苦,但是大家抢着。有一次,押房里缺个理发的,班长问谁会理发,一个老台湾人叫叶迫,说他会,于是由他为大家理发。押房理发的规矩是,被理发的囚犯,每人准备卫生纸二张,自己折好,用手托着,理发的为你刮胡时,一边刮,一边要把刮下的抹在卫生纸上,以节省他的时间,好快速为下一个服务。一般正常情况是,一阵快速服务下来,走上每间押房门,都丢下一小堆卫生纸,上有皂和着的胡垃圾。可是,由于这位叶迫本不会理发,而冒充他会,结果一阵刮胡下来,走两边的卫生纸上,竟是血迹斑斑,好像人人有了月经似的。气得范文大骂叶迫,班长也脸上无光,赶忙把叶迫赶回押房去了。

十四、我有一段时间与人合住第十一房。有山东米商黄中国被判死刑,他是人,因赌博被人陷害成“匪谍”以致冤死。还没执行前,胡炎汉劝他信耶稣,带他一起祷告。祷告完了,我在旁边大笑。胡炎汉问我笑什么?我偷偷开玩笑说:“黄中国枕底下藏着佛经呢!他所有的宝全押,是上天堂的投机分。只恐怕上不了所有的天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黄中国的冤狱,我曾全力代他写状,他谢得向我磕。可是最后在劫难逃,终被拖枪毙。

十五、黄中国被枪毙之日,清早五,第十一房的房门突然间被打开,黄中国正睡在门边,他一声哀呼,坐起来,向牢房另一角冲过去。可是,七八个禁来,反铐他的两手、抓住他的发、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再用熟练的技巧,把他架房门。当时睡在我右边的胡炎汉惊慌坐起,十指张开、两臂前举,大叫起来,一个班长讨厌他跟着叫,顺手拉了他一把,叫:“还有你!”吓得胡炎汉缩成一团,藏在棉被里。对面的崔积泽事后吓得哭起来,一边泪一边说:“什么意思嘛!人家只买一军油,就把人家跟死刑犯关在一起,就这样吓人家,什么意思嘛!”黄中国的遗,班长托我包在一起,送到门外。这时胡炎汉还缩在棉被里,在里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好久好久,才从棉被钻来。

十六、胡炎汉是荣工的简任官,在“中正大学匪谍案”中被诬狱。狱前在澳洲观光,碰到居浩然。居浩然托他到台湾探监向李敖问好,结果没想到自己也给关来,正巧与李敖同房,向李敖问好了。

十七、在十一房还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小偷,长得奇黑,我用台湾话给他起外号叫“欧卡曾”(白话是“黑”、文言是“黑”古人真有人叫“黑”)。“欧卡曾”浙江奉化人,眷区,因我对他不错,他说很谢我,他狱后,一定找个脱衣舞女,用托车载来,在我窗下大一次,在警卫赶到前,再用不熄火的托车载运逃走。他说:“龙啊!不要太用功了!那时候该休息一下,看看脱衣舞,看看死脱瑞普(strip的日语发音),看看也好!”他一边说,一边扭动,学脱衣舞的模样,丑态可掬,使我笑得腰都弯了!我坐牢多年,但是从来没有那样大笑过。

十八、牢里的冬天很冷,我把我爸爸在东北穿的一件来,聊以御寒。这件袍,被贼溜溜的“欧卡曾”看中了,他用手摸着上面的,一边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真好!真好!真好!”“欧卡曾”连说“真好”后第二天,他就被叫去了。监狱官调查他有政治问题。因为若没政治问题,怎么会说“真好”呢?那时泽东还在世,说“真好”是什么意思呢?“欧卡曾”费了九二虎的气力来解释,最后才算过了关。原来每间牢房在上的天板上,都有一个扩音机,扩音机是个“大嘴”也是个“大耳朵”有情况时候它播监狱方面的命令、号音与音乐,你不听不行,所以是大嘴;没情况时候它不声不响,但却是个窃听,由中央系统逐房查,隔墙有耳,所以是个大耳朵。因为大耳朵只能听不能看、只能录音不能录影,所以窃听时候就难免断章取义,于是“真好”的误会,就发生了。

十九、我在军法,年复一年不准看报,所得消息,但凭新牢的人耳相传,最新世界大事所得不多,最新行歌曲倒听了不少,因为大家无聊,以唱歌自遣者比比皆是。有一次一群小氓们个个会唱刘家昌的《往事只能回味》,歌词是:“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风又红了,你也已经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当时我没见到歌词,把内容听了模模糊糊,最后一句“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我听成“我只好另外找一位”狱以后,偶然机会看到歌词,才恍然失笑。但却觉得,我的误听后的新词,其实比刘家昌的原词还明呢!情人走了,你另外找一位,岂不比梦里留恋更积极吗?

二十、最后一年,谢聪、魏廷朝和李政一,四人同居一房被“洗脑”我宣布大家来生再见,拒绝讲话,但偷偷只和最够朋友的李政一来往。那时洗澡时总要一贯作业,脱下衣服,同时洗了。有次看到魏廷朝洗澡,把准备换穿的衣服,糊里糊涂重洗了一遍;把刚脱下来的衣服,又穿了回去。他那时又胖又黑,光着大,吃力地洗衣服,使我想起狗熊玉米园的故事。(狗熊玉米园,折一玉米夹在腋窝下,左摘右丢,了一夜,园时腋下还是只剩那一!)魏廷朝狱后,偶尔来看我,但两人友情,似已无复当年了。有一件事,仍可看魏廷朝对我的卫护。在康宁祥、李波峰诬谤李敖案发生时,魏廷朝写信拆穿他们,有这样一段:

李敖的个和笔锋太尖锐,而且耐磨耐斗,所以朋友固然不少,敌人只怕更多。他不断地攻击,又不断地被攻击,是不难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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