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人有天机的本领，最后应该表现在漏自己的死期上。人的死期，也算天机的一。人该有这本领，像某些动一样，自知死期。报上说一家老人院里养了一只猫，这猫有灵异现象，它守在那位老人边，迟迟不肯离去，这老人就死了。我想我梦到那只猫。”

“我的朱仑有胡思想，你还没资格见到那只猫，因为你不够老。你要先梦到老人才行。梦到老人还不够，老人正在梦狮。”

“哦。我想我直接梦到了狮。”

“人有本领知自己的死期。那不是见到猫，而是拿起枪。自杀者最知自己的死期，比上帝还早知。当然碰到狮，也可以知死期了，效果和枪一样好。”

“如果我先死了，你在『磺溪大厦』、我们的『磺溪大厦』想我吗？”

“我不想信那如果。别忘了我大你多少岁。你可以在许多方面抢先，但死就不到你抢了。”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先死了，你会在这屋里想我吗？”

“当然会。重要的是快乐的想、没有伤的想。正面的想、没有负面情绪的想。”

“你不难过吗？”

“我不认为难过是一快乐的、正面的情绪，我不喜它。我会朝『莫忘乐时』那倾向，倾听你那不朽的叫床。并且，谁能预知死后怎样呢？想想英国文学家哈代吧，他三十四岁和他前妻结婚，婚后三十八年，前妻死了，他又再婚，再婚后十四年他死了，死时八十八岁。他被英国女王下令国葬在西寺，他的，虽然照着女王的意思，但他的心脏，却给挖了来，埋在他家乡的前妻的坟墓里，这不是首异，而是心两分，多么多情动人的故事呀。”

“那你呢？如果我先死了，你后死，你埋在那儿呢？”

“我…我？我有尸可埋吗？”我笑着，有无奈。“我死后完全捐给台大医学院了，我可算是尸骨无存了。就算存了一副骨架，与人骷髅相见，我还是无骨可埋了。”

“你死后捐尸，你真前。”

“一般人死了，死后都是全尸，即使被砍了，照中国的习惯，也不希望『首异』，所以要找专家来，专家叫『缀元』师傅，『缀』是连结，『元』是脑袋，他把砍下来的，端正的接在脖上，再用熟练的技巧，在脖正面左右各一针，又在背面补上一针，就算完成归位手继，这样三针下来，人又变成全尸了。将来尸骨朽了，好歹还是埋在一起。不过历史上有个人的遭遇很怪，他就是中国人信的关公、关老爷。关老爷被俘后，被孙权砍下来，但他却『首异』而葬，他的『』埋在湖北当，『首』却埋在河南洛。原因是曹要看他的『首』，所以，『传首』到洛，就地埋在洛了。一个人，死后和离得那么远，倒也真罕见。关老爷这家伙一辈死后走运，由凡人雪球一样成大神，他的声名死后不知翻了多少番，声名以外，尸也从湖北折腾到河南，死后真是闹得很，英国的哈代都比不过他。”

“你呢？你死了，理你的尸，还有『骷髅相见』等问题，是不是？”

“我提供给学医的学生们『大解剖』后，并约好，解剖后剩下的skeleton、骨骼，要制成标本，永远挂在医学院的骨科，使恨我骨的人，永远可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