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视为药到病除的神医，改造社会与政治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它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倘使这个世界会因为一两篇文章便改天换地，它岂不早就成了人间天堂？与此同时，也要相信“功不唐捐”的理。恶是摧枯拉朽的，善却是以蜗的速度前。

事实上，这些年来，从网上海量的细碎留言到遍地开的专栏文章，时事评论对社会步的推动还是居功至伟的。草遥看近却无，当我们隔着五年、十年回望，就不难发现，因为近年来评论的中兴，中国的公共空间已经获得了可喜的成长。

有几位读者，自称看了我写在微博上的一些批评的文字而陷“绝望”还有一位江西的中政治老师给我留言“读了你的《思想国》和《重新发现社会》，钦佩你的智慧，但与此同时，对现实又是多么悲观。”我时常检自己的写作，这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以我愿意的方式去担当。这些年来，我毫不掩饰对小说《废都》的反。这是一不仅作者要爬格，还要读者爬格的小说，里面充满了虚假的绝望。也许，我这样要求一个作家过于苛刻，但这与其说是要求他人，不如说是苛责我自己。在我内心，有这样一个定的想法：如果自己未得解脱，就不要面对公众写字，不要去说悲观的话，因为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绝望，更不缺虚假的矫造作的绝望。所以我才会那么《肖申克的救赎》、《丽人生》、《放班的天》等电影。

另一方面，我也学会了适当的宽解。有些作品，只是让你恢复了痛，这和绝望完全是两回事。如莎米拉？玛克玛尔夫的《背鞍的男孩》（又名《两条的》）。“一天一元，也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匹”故事讲述的是在一个不平等的社会，人如何役人，以及人如何自愿被役。这是一残酷的电影，如果说《起源》论证了动如何化为人，那么《背鞍的男孩》的意义则在于揭示社会达尔文主义如何让人退化为动。萨米拉是个“80后”十几岁开始便在伊朗电影界获得很好的声誉。在她看来，导致我们不自由的，不是坏人，而是坏的关系。或者说，不是人坏，而是关系坏。这里的关系，既包括人与社会、与国家之间的群己权界，也包括个之间的关系。中国现在的很多苦难，就在于未能在制度上确立清晰可靠的权界，建立一好的关系，结果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自由，都是弱势群，都有挫败。所以说，我们这代人在推动社会转型方面的努力，最关键还在于如何确立一良好的基于个人权利的关系。我想说的是，有些好的作品只是让观众恢复一疼痛。而且，有疼痛，无论对社会还是个人，都是一件有希望的事情。

因为看了我几篇文章或者微博而有痛的人，我同样希望他们可以如此积极理解。不要把疼痛当绝望，凡事还是看积极的一面，至少我和周围很多朋友都在积极地事；同时也给自己的视界多一时间：一百年前中国还有凌迟，五十年前中国还在喊万岁，四十年前中国还在破“四旧”三十年前中国还不许舞，二十年前中国还在争论姓社姓资，十五年前中国还没有普及互联网，十年前中国还有收容遣送条例，五年前中国还没有权法，两年前中国还没有微博，一年前中国还没有通过城乡居民选举同票同权…社会终究是在步。退一步说，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你总还可以最好的自己，因为你即你选择。这些年，我一直持的一个信念是，改变不了大环境，就改变小环境，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你不能决定太几升起，但可以决定自己几起床。

以《重新发现社会》的版为例，谁能想到这本书会因为一位老校对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政治意见而不得不换版社，并在一年半后收获各名？只要大家肯努力，愿思考，不放弃，社会终究会朝着一个好的方向走。

虽然这一切，皆非一日可以完成，但在推动社会变革的过程中，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最后一稻草。你不要去掂量你此前堆积的那稻草不是最后一稻草就说它份量过轻，或者没有重量。当然，在推动社会步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这“无力”也是无比真实的。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无力”才更需要执着。许多人，之所以平静而定，活得从容，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上世纪不完的事情，可以这个世纪来；那些一天永远不完的事，可以用一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