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血与野心，人皆将他奉为天之骄，然而在乖戾的命运面前，他只是一颗微渺的尘芥。厌恨的，总要加于他，钟的，却永远不能留存。

他登基，从旭王变成了帝旭，帝座旁那个属于皇后的侧位上，裹在凤纹祎衣里的只是一面灵位，各金玉锦绣团团围簇。

为着他，一个女该吃的苦，紫簪都咽尽了，最终连自己的命与婴孩亦没能保全。他所能给她的，不过是几枚永远无人动用的皇后印玺、一冗长谥号，与史册上数百枚冰冷如铁的字。终夜批阅奏折军报时，总还会有人蹑足上前来，为他添上一件厚衣衫，但那永远不能是她了。

帝旭看着那少女了紫宸殿，一步步行来，虽是掩着重重皂纱不见面容，姿却轻盈得几飞去。一式一样的皂纱与华贵衣裙，恍然是十七岁的紫簪新嫁，穿过荒漫岁月向他行来，纱障下红还噙着柔的笑，一如当年。

少女并不旁顾，亦无彷徨，直向红毡尽走去，步履轻无声，只有皂纱纷拂如云。

季昶里压抑着静静的笑，却不浮上脸来。

弓叶与缇兰同年，量绝似，容貌亦姣好，换上王族妆扮，当真天衣无。

他这个二哥自小睿智明，声名煊赫，登基了皇帝亦是众望所归，仲旭断然料不到他那窝了多年的弟弟会在他底下着恭顺的假面，将一个女换走了他的新嫁娘。这一切，都还不过是个开场。

在市井江湖中的庶民里，昶王风自赏，年少矜贵，世上怕再没有什么不顺遂的事儿。可是站在当年比肩的四名皇行列中，季昶却黯淡得不足为。他不过二十一岁，却从小知世上最凄凉难过的情境不是走投无路，亦不是众叛亲离，而是“人皆有，我独无”

他从来不愿伸手向人索取任何东西，因为知多半是得不到，即使得到，也一贯是瘠薄残破的。残酷的、复仇的快乐升腾上来，是从未有过的丰盛畅快，这快乐一下坏了他，从今往后，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填补他心里的渊裂了。

季昶看着那少女款款行来，仿佛看着自己一切的愿望都成了真实，着落在她那纤薄的肩上，光彩照人。

少女原本握在前拢着皂纱的两手，此时缓缓松开了。那些浅墨的纱绡袅娜如烟，逐一被气揭了去，一迭迭相继坠落地面，似乎是无数透薄的蝉蜕遗落在静寂大殿中央。而她的面貌，亦一分一分清晰起来。

她不是弓叶。

季昶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刚从紫宸殿外来，前昏黑，一切的情形都看不明白。太过震惊，面孔上竟还是平静无波的。

就这一刹那，少女经过了他的侧。她放缓了脚步，裙裾漾，宛若醴雨祭典那一日帕帕尔河上繁漩的波。多年来听熟了的柔声调，随着一阵轻风掠过耳畔。说的还是注辇话，极低声，：“为了索兰…我答应过舅舅。”她越过了他，继续前行，几乎到了帝座脚下，才自己撩开了最后两重皂纱。

帝旭望着少女面容，清峭眉宇间神动摇，几乎要脱唤一声“紫簪”

瞳一样明亮沉重有如宝石，卷发皆是乌妖娆，脖颈间亦悬着注辇王室的鲛人纹章坠，多么相似的容貌神气。

然而只恍惚了一瞬间，他又自己明白过来，紫簪已然死了。

前这孩艳丽得近乎肃杀，顾盼间全然不见紫簪的和婉温柔，纵有相似，无非是血缘罢了。亦是极的，只是世上再没有人如紫簪，全无尘垢。

少女稍稍侧转回来，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依稀是当年夸父肩上的小姑娘的神情。

汤乾自终于觉得一柄炽红的利刃飒一声穿透了他的臆，心脉中奔涌的鲜血全数沸起来，灼了，涓滴不留，烧一贯穿肺腑的空。风过，里边的灰烬便簌然落尽，激起了疼痛。

他徒然开了，却唤不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他心脉上穿刺的那柄赤红利刃，梗阻着血，每一次搏动，都是沉重的钝痛。

缇兰。

她一贯固执骄傲任妄为，他只当她是个孩，她恨他，大约也只是孩气的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