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季昶，独自侧闪到屏风后，飒地一声轻响，佩刀自鞘中褪一寸，蓄满了劲力。屏风背面是一回廊，正对着分隔王城内城与外城的河，屏风沉重得像堵墙，面上零星缀有拇指大的云母片，隐约透河上摇曳的火光，那一跃跃的红有时会被什么东西遮没，转瞬又沁了来，看得是有个人正沿着屏风急忙走着，远的火光将人影大地投到了屏风上来。

他们屏息等待着。

到了屏风尽，那黑影便绕过这一面来。最先探来的，是一只手。

汤乾自一把拽过那只手，顺势箍住了来人的肩，刀也应手跃鞘来，在空中刷地一横，架上了那人的脖颈，压低声音用注辇话低低喝了一声：“别声！”他们都只觉得前一亮，刀光如虹如电，明厉得仿佛要在底刻下永远的痕迹。但又仿佛，不是为了那一刀。

般的铃声霍然响起。

仿佛整整一桌的琉璃碗盏被人扫到地上，凿雪碎玉，翻碰，跌破成千万张薄锐甜脆的冰糖片儿，又撞成了块，撞成晶莹的粉末，许久许久，直到那铃声终于停歇，每个人耳里还是恍然有着潺潺不绝的余韵，犹如一枚银铢在绝薄的青瓷瓶腔内弹。

羽林军的少年们都惊住了。

那只是个小女孩儿，那么小，只得五六岁模样，怀里抱着个锦绣的包袱，两手腕上堆满了银丝的缀铃钏，想是害怕行走中银铃响动，用披帛将左右手腕缠好，只剩下那洗豆般的闷响。经汤乾自一扯，披帛都散落了，一手的银铃便恣肆地响亮起来。她有张秀微黑的尖俏脸，服灿烂，像是中门阀贵族的孩，满卷曲的乌发却披散着，衣衫也系歪了，狼狈无措的模样，一双杏惊惶地大睁着四下张望。那瞳，比最的渊裂还要，吞噬了一切的光，视线却始终落不到人上——原来是盲的。

汤乾自清晰地觉得怀里箍着的盲女孩儿周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一手被他扯着，却不拍打抵抗，也不喊叫，只死死地在脚上用力，要站稳，另一手抱定了怀里的包袱。许是太用力了，那包裹内竟挤哇的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小女孩儿惊起来，惟一自由的那只手却正抱着襁褓，她只得笨拙地用脸孔去贴着婴孩的脸孔，一面喃喃地哄着，自己亦怕得哭了来。

“你是谁？你们是谁？”小女孩儿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地说着注辇话。

“殿下。”汤乾自咬了咬牙，转回来看了季昶一“不能留她命。”他面严峻，预备着要有一场争辩似的。

季昶劈答：“我明白。”他们说的都是东陆华族语言，注辇女孩是听不懂的，季昶还是将脸撇向一边去，仿佛畏惧与她目光相接。其实也是荒唐的，这女孩儿哪里能有什么目光。“我们的行踪不能，哪怕是一分的险也冒不得。若是我落叛军的手里，他们必然要拿我当作要挟注辇王与父皇的筹码…可是等他们明白了我不值那个价钱…”季昶的话到这儿就收住了，后半截被他咬了嘴里，里有薄薄的、倔的泪。

“咱们也都得死。”有个羽林近卫低声地接。

又一个少年咬着牙说：“五千个都得死。”外的火依然熊熊地燃烧着，听得见木石崩毁，楼台倾屺。事态恐怕是已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小女孩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亦看不见他们神情，只晓得这些人至今尚未对她不利，或许不是恶人。她捉住了汤乾自的手臂，牵扯着哭喊：“去救我妈妈和我哥哥，救救他们！我赏你很多很多钱，还有田地…”汤乾自握了手里的刀。这女孩儿果然是贵族，然而事到如今，怎样的显赫家世或丰厚财富，在生死面前，都是无用的了。他少年失怙，倘若今日命丧于此，寡母晚年何依尚且不论，如季昶亦死，他这随扈将军的亲族，怕都是要问罪的。

这五千名羽林军兵士都还年轻，有父母兄，预备着有漫长的来日，或许混个一官半职，娶隔街上余家的二闺女，没有一个人是已经打算好了要死的。是他把五千个活的少年领到了这个异国他乡来，也得把他们尽可能好好地领回去。

情势如此危急，带着这个女孩儿逃走，便是平白多了一个累赘，断无生路。若是将她抛在这儿，他们的行踪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