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

天亮问曰：“吾夜来醉语否？梦呓否？”人对曰：“否。”王曰：“妮机伶，亦只到今日。”剑杀之。

——《徵书·列王纪·百卅一·昶王》因追缉蛮人夺罕，海市错过了回黄泉关的时日，瀚北大雪阻途，只得南渡，在东陆耽搁到来年开。

回天启的途中，她在赤山城外病倒了。到驿馆的时候，人已经伏在背上，一气昏睡不醒。请了郎中来诊治，延至别室看茶开方，说是风寒内侵，女孩家气血两虚，顺便开个补养方。符义听了不说二话，重金赏了郎中。郎中回家当夜暴毙，得来的打赏银钱恰好办丧事。

方确是对症，却不见得明。海市的烧渐渐低了，只是难退，符义留了几个人在驿馆照料，待她痊愈后再追上大队。她倒对自己不不顾，九月天气初凉，依然披着单衣四走动，亦不知避风，烧总也不退。回天启的日，也就一天天地延宕下去。

到了十月，新添了咳嗽的病，发烧时好时坏。她并不焦急，仿佛迟一回京也好似的，将照顾她的兵士一个一个遣了回去。

十一月，鹅雪铺天盖地而来，海市每日依然在驿馆后院习。

中恍如无箭，手中恍如无弓，心静似。新的一箭，将旧的一箭从翎羽破到镞，劈为两半。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靶心，残箭渐渐攒成一束，初看神乎其技，久了便十分无聊。

在驿馆帮佣的十五岁女孩名叫小六。有时小六端着盆经过廊下，会伫足看她挽弓箭，饱满的脸颊冻得透红，里着些晶莹的意思，海市只有暗自苦笑。

有一日，小六不知为何壮起了胆，怯怯来询问海市的生辰，海市随告诉了她，她却又局促不安起来。犹豫片刻，扭地从怀里摸一枚“柏奚”来。海市晓得，所谓“柏奚”是柏木制成的三寸人偶，每当孩童痘或是家人久病，平民人家多半会随手一个柏奚，在心写上病人的名讳生辰，将人偶劈裂两爿，意在让柏奚替病人承受灾厄。小六不会写字，只得让海市自己写上。海市并不十分相信这些巫蛊玩意，看小六兴冲冲的模样，亦不好拂她的兴致。写好后，小六便将那人偶摆在劈柴桩上，用斧一劈两分，又慎重地拿到灶膛里烧化了，迎喜喜将烧的灰烬捧来给海市看。怪的是，那之后海市的病果然有了起，发的日渐渐少了。

小六生的时候，仪王之当已平定。赤山郡光复较早，加之天然富庶产丰足，人民亦不会像海市的父辈那般，土地枯碱耕无获，只得沦为珠民，在风涛鲸鲛中讨一份生活。这女孩虽然微寒，帮佣过活，却赶上了十几年平静的日，得以一派纯真地成长。大约她不会知，那一鲜艳青的颜，加上那分天真，在世中亦会成了她的祸端。

或者就这样以武立命，一辈男人也好。再挨上二十年，待到容衰老，便连这一被少女注目的烦恼也不会有了。念至于此，海市自己也觉心灰，淡淡摇一哂。

前边驿路上人声声，老军曹扯起破锣嗓门喊那帮佣女孩“小六！小六！”小六慌慌答应一句，趿着鞋啪塌啪塌地迎着声音跑了过去。大雪天没别的客人，全是跑文书急牒的军吏，招呼起来总是特别费劲，门就嚷嚷着温酒来，喂去，替军爷把斗篷烤，拿饭来老吃了赶路，总得叫小六折腾上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