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惊疑不定，那一不自知的鲜妍容华竟慑人心魄。少年时候，他自己的瞳，怕也是这样清澈的，自乌黑皎白里直透钢蓝来吧？“义父…”海市轻声唤。

方诸的里，一神光暗了下来，暗至混沌无光，如太初鸿蒙撕不开斩不断的稠窅黑。岁月于别都犹为宽宥于他，三十六岁的男，容貌姿均只得二十七八模样，惟独那一双睛，是再也回不去了。倒也并不溷浊，只是目光总隔了什么，再难有那样的剔透无伪。当年的清俊少年将军，只像是百年一梦，是别人了。海市这一声，将他自恍惚中唤醒过来。

“你到底是长大了。”他太息着，低声笑。“知要嫁人，倒比成天喊打喊杀的好。”海市凝神看着他，脸容上浮现了疑云，像是他说的是异国的言语，她听不懂他。

“心里若是有了什么人，便找个空隙销了军籍，改回女儿模样，回霁风馆住上一年半载，义父去替你说合。”他微笑地说。他亦知自己忍心，看着前那一张天然清艳的面孔神逐渐哀戚，他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如少年征战时候，在沙场上将刀送敌人膛，一寸，更一寸，手下分明觉骨劈裂，一刀，血雾便要溅来似的。他却只是微笑着说下去。“即便是王公弟，也手到擒来。”海市眉间似有解不开的锁，畔却了一丝凄凉笑意，说得一句“你明知的，又何必如此”就顿住了，像是被一句话生生哽在间。

“你睡罢，我回御前去，一会看不见人，又该发脾气了。”他丢下话来，便洒然回走了，步不急，却极大。

海市猛然双手掩住了面孔。再抬起脸的时候，手心纵横的泪迹下竟荧荧闪烁零星白光，支离破碎的两个字，琅嬛。

次日，海市随主帅汤乾自一同觐见帝旭。因海市杀鹄库老左菩敦王有功，赏金百两，上好铁胎熟藤角弓一张，白隼翎箭一百支。海市谢了恩，正待退下，殿上忽然发了话。

“慢着，抬起来。”本是得天独厚不输少年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像是常年未校的琴弦，带不耐与倦怠的震颤。那是帝旭的声音。

海市犹疑着仰起了脸。紫宸殿最最，珠玉帐帏攒成神龛样一所在，那是帝座。帝座太了，日光永远不能直。帝座上的人，也就永远掩在日影里，一束没有面目形容的锦缎而已。

她却认得站在帝座边纱帷里的那个青衣人影。那个人本是决不随侍上朝的，也亏得他这许多年谨小慎微，霁风馆内服侍的皆是信得过的人，黑衣羽林耳目广布天下，御前之人更是不敢对外闲话半句。如今殿下百余文武官员，已无一人识得他面貌——即便识得，他亦总是侍立于帝座边的影内，仰望去，只有一团青灰的影。

可是她认得是他。不必走近，也无须求证，就是斩钉截铁地知。心内牵念的人，不需要看到面目五官，只要远远看见他举手投足，纵然是千万人里，亦能将他分辨来。

帝座上的人对边的人：“这就是当年那个被鲛人所救的男孩么？”方诸低声答：“是。”“这孩生得真俊俏。”帝座上的人勾起一边角，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侍立于侧的内侍也就不曾听见似地恭谨低着，青宦官衣装的广袖沉沉垂翳，连一丝波纹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