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罕蹙眉：“你想清楚了？”“我什么也没想。我只知羊要吃草，鹄库草原养不活这么多人，所以要打仗。赢了吃喝酒，输了人落地。”幼时的玩伴直视着他。

“不错，咱们鹄库人一贯是这样的。只要够悍，就可以任意置别人的命，为了抢牧场，抢羊和女人，一个族灭掉另一个，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今天你灭掉了右菩敦，明年再灭掉其朵里和婆多那，左菩敦就成了鹄库草原唯一的主人。可是之后呢？”夺罕盯着法特沃木的双“鹄库草原不是海里的孤岛，东有迦满，西有赫赛尔人和居兹人，南面是东陆人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左菩敦，又能把这片草原抓在手里多久呢？”法特沃木微愕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有你的理，我不恨你，可是我的理和你不同。”他转命令朔勒“来，小。”朔勒看看火盆里的烙铁，又看看法特沃木，伸一只颤抖的手。

法特沃木视他：“小，别哆嗦。我可不想后半辈脸上都有个歪歪扭扭的印。”朔勒咬了牙，两手握住烙铁的木柄，把红的金属送到法特沃木前。法特沃木闭上了双。这是最后一次，他能够以自由人的名义立下战誓。

“庇佑在上，群星在上，为颂扬您的意旨与荣耀，吾将血至命脉涸枯，战斗至永不再起…”的铁块贴上了他的脸，又退开去，肤上咝咝地窜起焦臭气味。

他大声念诵，不让疼痛摧垮自己的意志，可是有个轻细的女人声音在后响起，同声应和。“…握剑至双腕成骨，驰骋至苍穹尽极。”法特沃木猛然睁回，米玛朵站在他后，孩在她怀里挥舞着小拳，眯着舒服地打呵欠。

“下一个是我。”米玛朵对朔勒说。

“不…”法特沃木伸了手，却被她轻易闪过。

“我不和你分开。”她说。

“不行，不行，不行。”法特沃木只记得这一个苍白的词汇。

“永无悔恨，永不比离。”米玛朵的脸颊冻两绯红，一笑起来便裂开小小的皴伤“如盐，如血酒，如雨滴河，如河海…你记得战誓，就把婚誓忘了吗？”法特沃木愣住了，丑陋的红黑伤痕占据了他的脸容，显奇异的悲哀神。

朔勒也快要哭了，他剩余的勇气实在不够支持他把烙铁到一个年轻的母亲脸上。

“女人，你真的决心要当隶吗？”清亮而冷淡的声音问。不知何时，染海已登上了岗哨的台，站在夺罕后，银狐裘围裹的面庞上刻印着新鲜未愈的伤痕。

“是的，尔赛依。”米玛朵仰望着染海。为左菩敦人，她本该称呼染海为大阏氏，可是她却像个服役于右菩敦的隶一般，对染海用了族公主的敬称。

染海当然明白这层意思，微微皱起了眉：“我的儿需要一个母，但我不想让母脸上的黥印吓着他。如果你脸上没有那个隶印记，就可以带着你的孩一起住在我的女营帐里。”米玛朵挽起裙裾，跪在尘土中，向染海叩。

染海了，刚要走下望哨，忽然又转了回来：“不过记住，要是你伤害我的儿，我会加倍还在你的孩上。”说完，她就离开了，没有多看夺罕一。

环山内的最后一野火刚被扑灭，合萨们仍在奔忙着治疗伤者，焦裂的土地上就重新燃起了星星般的炊火。孩们啃完羊，挥舞着骨追逐厮打起来，油光光的小脸上满黑灰，让半醉的男人们哈哈大笑。

夺罕牵着走过他们中间，年长的女人便走上来，两手捧上温的酒，退去时俯亲吻他的刀鞘。声如同泉般四跃奔涌，夺罕站在人群中，却觉得自己像是中不为所动的一块冰冷砥石。但他还是喝了酒，向那些微笑的脸回以微笑。

额尔济在王帐门迎接夺罕。只要将甲胄结束整齐，日渐老去的右菩敦王就仿佛一夜之间拾回了岁月从他上窃取的力量。

“怎么样？”他的紫关切地看着夺罕。

“我给您带来了两千名隶。他们宁可在脸上留下烙印，也不愿再我的民。”夺罕苦笑。

“别什么隶了，孩，我最担心的是你。”额尔济如同慈父般拍拍他的肩“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夺罕沉默地，于是银发的老汗王谅地没有再多说什么，放开手，让他走了染海的营帐。

营帐内没有灯，寂的黑暗里，染海唱着一首眠曲。歌声轻悄，带着颤抖，也只有在这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才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儿。

夺罕门时，带了一线微光，借着那光亮，他看见查尔达什已在矮榻上睡熟了。

“他睡着了。”夺罕低声说。

于是歌声消失了。

夺罕走近她，看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姑娘坐在矮榻脚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是怕冷，又仿佛是不愿被人发现藏之。

“怎么了？”夺罕在她面前蹲下，看清了她脸上的泪。泪在幽暗中划黯淡的银痕，像是她银紫的澄澈睛正在化。

染海不回答，只是抬看他。如此复杂难解的神，他曾见过一次，就在他回到鹄库草原的那天。

“是为了他？”夺罕涌上一寒冷的疼痛。

染海再次低垂了双，如同一只顽固不肯开的贝壳。

他伸手想替她面颊，却被染海一把攥住了手，不让他再有动作。

“如果你不回来就好了。”她终于缓缓地说。

夺罕竭力压抑着那涌动的钝痛：“你自己不是也对他动了刀吗？”染海开，却无法反驳，泪又猛然淌了满脸。

痛意忽然化成了残忍的怒火，一丝冷笑无法控制地从夺罕边逸：“你后悔了吧。十几万众冻死、饿死、变成隶也不要，只要他一个人活着就行了是吧？”猛烈有力的一拳打了他的左腹。染海在黑暗中朝他扑来，双像小母狼一般闪烁愤怒的荧光。夺罕抓住她的手腕，她挣脱了，又是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