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盘坐在那里凝思着，一动也不动，连灯都忘了剔去。如今他已不去思量战事胜负了，他只在想临终的一刻会是何样的情形。何人会去战斗，怎生战斗？此时，三成甚至有如一介旁观者。他想看看家康究竟会如何攻，丰臣旧将又会如何行动。谁会与敌人私通，谁会犹豫不决，谁会勇敢地参加决战？所有这些念，与他当初拼死一战的执著有了莫大的差距——他正在解脱。只有一，三成觉得甚是惭愧，亦颇为后悔：这场战事乃是一场志向的较量，是鄙视别人的石田三成与知人善任的德川家康之间的较量…

大垣城内逐渐沉寂下来，秋雨敲打着栏杆。

人几乎全城了。因为是秘密行动，既不能火把，亦不能让嘶呜，再加上霏霏秋雨，行军愈发困难。即使关原附近的大平坦，新建的大营恐怕也要变成泥田了。

倾听着栏外的雨声，三成自嘲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恐惧和急躁已全然消失，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连悲壮的觉都似消失殆尽了。傍晚时合议作的决定，仿佛完全变成了别家的事情。

家康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军路线。无论三成如何腾挪，家康都将踏过关原，向西发。

对于家康的步步为营，西军的对策乃是切断其归路，先从南北、次从东西对其各个击破。这布阵看不丝毫疏漏。但问题是，尽布阵毫无疏漏，但谁敢保证能毫无纰漏地执行？

众人齐心协力，不差池的话，明日双方情势自会逆转。家康的先队将在大关到山中之间被歼。小早川与大谷吉继从南侧掐断东军前之路，大谷、宇喜多、小西、岛津、石田各则番向其发起猛攻。这样一来，被截断去路的东军无路可，退亦无可退。再把敌人诱关原，以利秀元为首，吉川、安国寺、长曾我等大军从南山往垂井、府中一带全线压上，这样，家康便成了瓮中之鳖。然后，战事就转化为从东西两侧往中间挤压的总攻。士气涨的话，说不定明日家康就成阶下之囚。

东军据说合有七万五千人，而已动的西军就超过十万八千人。因此，只要保持士气，奏凯歌的理所当然便是石田三成。

想到这里，三成忽然笑了。后世人会如何评价此关原一战？他们定会把此战视作决定天下大势的决战。若只计量双方的人，自己空前绝后了，但是…三成又摇了摇，现在并非考虑结果的时候。他令人把留守大垣城的福原长尧叫来。

未几，长尧赶来。

“雨似越下越大，诸将都发了吗？”三成问着话，心中逐渐开朗起来。

人之将死，总似变得明智。但讽刺的是，在最需要明智的时候，人却未必明智。如今三成的心境，与当初与家康作对时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他俨然成了局外之人。先前，他信人力与谋略便是“力量”现在看来，那真是幼稚，他甚至可怜自己。

虽说西军合有十万八千人，但一旦士气低落，其力不及其半。不仅如此，那些极易引发的和不满情绪，却可能还会涨，在消耗掉十万人的粮草的同时，也消耗了十万人的斗志…若更严重些，其力便会十不存一。

以前三成从没计算过这些。他从来就不重人心，不尊人德，只是凭借计谋拼凑人数。在这一上，他成功了——德川家康仅有七万五千士众，他石田三成却拥有十万八千大军。然而，在这十万大军当中，真正可以信赖的又有几个？

事已至此，再怎么算计也无用了。

看到福原长尧脸上的不安，三成装笑颜：“这场雨黎明前会停。”

“不然，必给大军带来…”

“会晴。雨下不止，尽会使我方困难不断增加，但也会延误敌人军。大家都城了吧？”

“是。首为大人所，次为岛津，接下来乃小西大人，第四为宇喜多大人。他们城时，雨倒没这般大。”

“我放心了。我也要发了。”

“可雨这么大…”长尧以为三成想避雨，待黎明时再动，便小声“已经为大人铺好被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