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十万人，都因为正在持着一神，才可能活得震撼人心。

我只能尝试——以这神，作为我这毕生作的主人公。

文学、艺术、学问、认识——当我独自把这些概念推溯到它们的初衷，当我苦苦询问着它们的原初义时，我为自己激动。走向这样的路有如钻黑，走通了有一狱的眩。让自己的文章纳沉的禁忌，让自己的真诚升华成信仰，让自己的行为采取多斯达尼的形式——我为自己获得的这一切激动不已。

我下定了这最终的决心。用我以前凭预找到的词汇来说，我踏上了我的终旅。不会再有更意义的奋斗，不会再有更好的契机，不会再有能这样和底层民众结为一的文章。回民把有宗教意味的决定叫“举意”或者“举乜贴”（乜读音）——我举意，这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乜贴：一支哲合忍耶的笔，写一本他们会不顾死活保护的书！

——有过这样的事：在海固哲合忍耶起义失败之后，那是在一九四○年。国民党剿山区的队伍探得起义领袖国瑞师傅曾经潜居在一个小山庄。在那里读书办教——那个小山庄在固原，叫双林沟，师博住在一个叫天才的人家里。天才投起义，家里女人娃娃守着师傅常常阅读的两木箱书籍。后来官军听说了师傅曾经在这里住着读书，就发兵前来天才家搜查。当时那女人正在切菜，见官军一拥而，她举起菜刀便砍。兵被她砍倒了一个，她也死于刀之下。官军毁了她的家，但是没有找到那两箱书籍。

四十多年以后，哲合忍耶能够公开了。这家人的后代找到了国瑞师傅的遗腹女——风琴姑姑；正式把那两木箱书还给了她。

去年，我看到并浏览了这两木箱书。木箱很旧，书籍大多霉黄了。我说不自己的动。我觉得，只有这些书是幸福的。

这件事给了我极的印象，也许是给了我大的刺激。我无法赶开那些书的影。我也写了几本书，蘸着他人不知的心血。但是我没有看到过读者对我的保卫，只看到他们不守信用地离开。

在我对自己的生命之作抉择了以后，我不能不渴望读者的抉择。

当我觉察到旧的读者轻松地弃我而去，到书摊上寻找消遣以后，我便牢牢地认定了我真正的读者，不会背叛的读者——哲合忍耶。

一想到这书将有几十万人惜和保护，我的心里便充满了幸福。这才是原初的、作家的幸福。为了夺取它，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任何苦楚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举了意。

大西北，尤其是哲合忍耶回民烈地迎了我。三四一直为他们秘藏的、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写下的内著作，为我译成了汉文。悄无声息的大规模调查开始了，近一百六十份家史和宗教资料送到了我手里。一切秘密向我开，无数村庄等着我去居住。清真寺里的学生（满拉）争当我的秘书，撇下年轻的妻陪着我寻觅古迹。困难时，尤其是当我退职成为一支笔以后，德望重、八方闻名的大阿訇（礼拜寺教长）们破天荒地用汉文写信，给我寄来安鼓励。我又一次名——这一次是任何名人都不可能想象、而我却竭力追逐的名；从西海固到青铜峡，从甘肃到新疆，山区川地里的农民们半准不准地传说着我的故事，我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活、自豪和幸福。

没有比这更值得献的事了。我的心中只有这一片光明。我的抉择，我的极致，我的限界，都仅仅在这一件事情之中。一九八九年秋，我宁静下来，开始了我的人生尔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