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黑降下来，溶苍茫的夕照。一位哈萨克老者恭敬地把手抚住，好像朝我们问了好。他背后有一蓝醉的溪，静静地碎成斑斓的紫缎。同样的宁寂啊，我想。就这么静静地，我仿佛睁睁看见一切都在沉暮。无论是7个世纪以前那壮举般的行军，无论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或阿睦尔撒纳，无论是石砌的草原大还是几千年星星遗下的各式古墓：一切在这片黑泥上都黯淡地沉灭了。山影灰了，树林淡了，毡包模糊了，炊烟终于和天地溶成一，轻轻拥推着这异界般的夏牧场吐一个久久的息。野望消沉了，堕仿佛情般的夏夜草原的游魂般的呼之中。

Bata从毡帐里来，唤我快些去。哈萨克人迎宾的礼，还有煮熟的羊已经准备就绪了。

那条古应当备忘如下：

经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一座叫乌兰大坂（UlanDaban）的山，自34号界碑阿勒泰。于克勒敖包东侧南下，绕边、中、3个海；与自35号界碑境的另一条古路于卡增大坂（KazenDaban）以东汇合。汇合后的大遇滩消失，遇山修起，陡谷石筑，通向山外的哈尔嘎特大通。然后，再汇合（或并行）自中蒙国界67号界碑Baka-ebi至盐湖、再至Ike-ebi的大，南下准噶尔将军戈，直指木垒或吉木萨尔一线的古路。

《长真人西游记》载：“二红山当路。又三十里成卤地。前至白骨甸地皆黑石。”问了牧人们，Baka和Ike（小、大）两座山都是红。中有Dabsu，蒙语盐池。醉酒歌的老妇人念念不绝地叨叨着乌兰大坂，显然那是自蒙古原中亚的最大咽，可惜我不可能越境去查人家的领土。写上这几行文牍是为了备忘么？也许只有我知它的“史学”价值。在日本时谈到这次调查，见到过许多羡慕和怂恿的光。好像我也曾经打算过再钻一下，搞一篇海内外扬名的论文。从青河武装Dika长那儿我已经抄了万分之一图的图号，难我不曾准备让这条死路在学术上再活跃一番么？黑泥（用蒙语写成“哈拉·勒其嘎特”就优雅了）草原皓月当空。脚旁蒙古的山和境内这边的山都苍茫无依。说不清为什么草地漾动般悄悄在动，山影林影都在忍受着海的清冷。我披衣外，肩肘间涌着清白的雾。心中被冻了一怔，接着就充满了冰冽的凉意。

老主人也披衣来了，我猜他是担心狗会咬我。我在月光下望着他，只觉得他漆黑得像一个界的魂。我想问候或搭讪几句，但是我没有几句哈语。我沉默着，他也默默等着我。我想了一句：“JakseJaylaw，”好夏牧场；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像一声塑料人的响声。

“JaylawJakse，”他赞同地答。夏牧场好，接着他突然地叹了一气。我们都陷了无言。不，我永远也不会去搞那篇什么论文了。仅仅在这篇散文中留一条线索，让哪位偶然翻翻文学作品的学者去青河考察吧。或者去音乌里盖——蒙古人民共和国拥有着那座乌兰大坂的省份去考察吧，他们会发现整整一条成吉思汗的石筑大。英雄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