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父亲来，母亲显得镇静多了。显然她走去时略有迟疑，可她来时是一步一步走来的，她告诉我父亲：

“已经冰凉了。”

我父亲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向外走去时连声说：

“总算死了，我的娘呵，总算死了。”

父亲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不远几只走来走去的。可是没过多久，他的脸悲伤起来，接着嘴一歪掉下了泪，随后他抹着泪哭泣了。我听到他喃喃自语：

“爹呵，我对不起你啊。爹呵，你苦了一辈。我是个狗杂，我不孝顺你。可我实在也是没办法呵。”

祖父如愿以偿地死去，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并没有引起我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的受。我当时的心情十分古怪，说不准是悲哀，还是不安。我能明确意识到的，那就是一情景将在我中永远消失。在傍晚的时刻，孙有元步履蹒跚地在那条小路上摇摇晃晃地现，向我和池塘走来。我总是很远就看到了他抱在怀里的油布雨伞，和肩上的蓝布包袱。要知，这情景曾经给过我多次光般的温和安。祖父打败了父亲

孙有元不是一个懦弱的人，起码他的内心不是这样，他的谦卑在很大程度上表达着对自己的不满。我离开南门的第四年，也就是我弟弟锯掉那张桌的以后，祖父在家中的糟糕境越加明显。

孙有元让孙光明锯掉桌以后，并不意味着他和孙广才这两个老对手可以偃旗息鼓了。我父亲是个穷追不舍的家伙，他不会让孙有元长时间心安理得。不久之后他就不让我祖父吃饭时坐在桌旁，而是给他盛一小碗饭让他在角落里吃。我的祖父必须学会忍饥挨饿了，这个已到晚年的老人对的望像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可他只能吃一小碗，孙广才那张仿佛饱尝损失的脸，使我祖父很难提再吃一碗饭的要求，他只能饥辘辘地看着我的父母和兄弟大声咀嚼。他唯一拯救自己饥饿的办法，就是在洗碗前将所有的碗都添一遍。那些日村里人时常在我家的后窗，看到孙有元伸，兢兢业业地添着那些滞留饭菜痕迹的碗。

我的祖父在承受屈辱时是不会心甘情愿的，我说过孙有元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到那时他只能和孙广才针锋相对，而没有别的迂回的办法。大约一个月以后，当我母亲将那一小碗饭递过去时，我祖父故意没有接住，把碗碎破在地上。我可以想象父亲当初然大怒的情景，事实也是如此，孙广才霍地从凳上站立起来，用吓人的声音指着孙有元大骂：

“你这个老败家，连他娘的碗都端不住，你还吃个。”

我的祖父那时已经跪在了地上，撩起衣服将地上的收拾起来。孙有元一付罪该万死的模样，对我父亲连声说：

“我不该把碗打破，我不该把碗打破，这碗可是要传代的呀。”

孙有元最后那句话让我父亲瞠目结，孙广才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对我母亲说：

“你还说这老不死可怜，你看他多险。”

我祖父对孙广才看都不看，他开始泪汪汪起来，同时依然执著地说：

“这碗可是要传代的呀。”

这使孙广才气急败坏，他对着祖父吼叫：

“你他娘的别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