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汉脱下自己破旧的蓝衣服，穿上他崭新的铁路制服。他微弱地说，求求你。狼汉听到他的声音，俯下。他说，两百元。狼汉摸了摸他的衬衣袋，从里面摸两百元，放刚刚属于自己的铁路制服的袋。他再次微弱地说，求求你。狼汉再次听到他的哀求，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蹲下去把破旧的蓝衣服给他穿上。

狼汉听到他临终的声音：“谢谢。”

黑暗无边无际，他沉没在万消失之中，自己也在消失。然后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杨飞”他的站立起来，站起来时发现自己行走在空旷孤寂的原野上，呼唤“杨飞”的正是他自己。他继续行走继续呼唤，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只是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原野上走了很长的路，不知走了一天，还是走了几天，他对我名字的持续呼唤，让他来到自己的城市。他的“杨飞”的呼唤声像路标那样，引导他来到我们的小店铺，他在店铺前的街对面伫立很久，不知是几天还是十几天，店铺的门窗一直关闭，我一直没有现。

他伫立在那里，四周熟悉的景象逐渐陌生起来，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开始模糊不清，他隐约到自己伫立的地方正在变得虚无缥缈。可是店铺一直是清晰的，他也就一直站在那里，期待店铺的门窗打开，我从里面走来。店铺的门窗终于打开了，他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走来，转和店铺里的一个男人说话。他看清楚了，店铺里的男人不是我，他失落地低下，转离去。

“杨飞把店铺卖了，去找你了。”李月珍告诉他。

他说：“我看见走来的是别人，知杨飞把店铺卖了。”

后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迷路，持续不断的迷路让他听到夜莺般的歌声。他跟随着歌声走去，见到很多骨骼的人在走来走去，他穿梭其间，在夜莺般的歌声引导下走一片树林，树叶越来越宽大，一些宽大的树叶上躺着晃晃悠悠的婴儿，夜莺般的歌声就是从这里飘扬起来的。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从树木和草丛里走了过来，他认是李月珍。李月珍也认他，那时候他们两个都还有着完好的形象。他们站在发夜莺般歌声的婴儿中间，诉说起各自在那个离去世界里的最后时刻。他向李月珍打听我，李月珍所知的最后情景，就是我去了他的村庄，后来的她不知了。

他太累了，在二十七个婴儿夜莺般的歌声里躺了几天，躺在树叶之下草丛之上。然后他站起来，告诉李月珍他想念我，他太想见上我一面，即使是远远看我一，他也会知足。他重新长途跋涉，在迷路里不断迷路，可是他已经不能接近城市，因为他离开那个世界太久了。他日夜行走，最终来到殡仪馆，这是两个世界仅有的接。

他走殡仪馆的候烧大厅，就像我第一次走那里一样，听着候烧者们谈论自己的寿衣、骨灰盒和墓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走炉房。他没有坐下来，一直站在那里，然后他觉得候烧大厅应该有一名工作人员，他是一个工作的人。当一个迟到的候烧者走来时，他不由自主迎上去为他取号，又引导他坐下。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像是那里的工作人员，他在中间的走上走来走去。有一天，他的右手无意中伸狼汉给他穿上的破旧蓝衣服的袋，摸一副破旧的白手，他上白手以后，到自己俨然已是候烧大厅里正式的工作人员。日复一日，他在候烧者面前彬彬有礼行使自己的职责；日复一日，他满怀好的憧憬，知只要守候在这里，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他就能见上我一面。

李月珍的声音暂停在这里。我知父亲在哪里了，殡仪馆候烧大厅里那个穿蓝衣服着白手的人，那个脸上只有骨没有的人，那个声音疲惫而又忧伤的人，就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