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琪一都不知事态的程，他能够知的只有一，建筑包工的父亲带回了一个浑弥漫着香味的女人。他不香的妈妈走了，他很香的妈妈来了。

五周岁的张宗琪偏偏不认为她香。他在肚里叫她臭妈。臭妈活该了，她在夜里经常遭到父亲的揍，父亲以前从来都没有揍过不香的妈妈。臭妈被父亲揍得鬼哭狼嚎。她的叫声悲惨了，凄凉而又凑，一阵似一阵。张宗琪全听在耳朵里，喜上心。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奇怪，父亲那样揍她，她反过来对张宗琪客客气气的，第二天的早上还绵绵地摸摸张宗琪的。这个女人贱。张宗琪不要贱女人的摸。只要香味一过来，他就把脑袋侧过去了。天下所有的香味都很臭。

事态在妹妹生之后发生了本的变化。小妹妹生了，臭妈的上没有香味了。可父亲在夜人静的时候再也不揍臭妈了。父亲甚至都很少回来。很少回家的父亲却请来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专门给臭妈和张宗琪饭。张宗琪同样不喜这个女人，她和臭妈一直在叽咕。她们叽叽叽，她们咕咕咕。她还传话。她告诉臭妈，她说张宗琪说了，她臭。

臭妈就是在两个女人短暂的叽咕之后第一次揍“小瞎”的。她没有打，也没有掐。她把“小瞎”的细胳膊拧到背后，然后，往上拽。张宗琪疼。撕心裂肺地疼。张宗琪却不叫。他知这个女人的诡计，她想让自己像她那样鬼哭狼嚎。张宗琪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发那样悲惨的声音来的。臭妈的惨叫让他心怒放，他一定不会让臭妈心怒放。他才不会让自己凄凉而又凑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去呢。他很疼，就是没有一声音。他是一块很疼的骨，他是一块很疼的。

臭妈终于累了。她放下了很疼的骨，她放下了很疼的。她失败了。张宗琪是记得的，他到了幸福。一个从疼痛当中脱离来的人是多么的轻松啊，完全可以称得上幸福了。他微笑了，开始等父亲回来。只要父亲回来了，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添上油，再加上醋。

你就等着在夜里嗷嗷叫吧！

臭妈显然料到了这一。他的心思她一目了然。张宗琪的腮帮受到了臭妈嘴里的温度。她把她的嘴送到张宗琪的耳边来了。臭妈悄声说：“小瞎，你要是说，我能毒死你，你信不信？”

张宗琪一个激灵，的内一下亮了。“啪”的就是一下。在张宗琪的记忆里，他的这一生总共就看到过一次，是自己的内。他的是空的。“毒药”让他的内骤然间发了黑的光，然后，慢慢地归结于平常。张宗琪就是在亮光熄灭之后突然长大的。他是个大人了。他的臭妈能毒死他。他信。那个专门为他们饭的女人也能毒死他。他也信。

张宗琪再也不和饭的女人说话了。说话是不安全的。再隐蔽、再遥远的地方都不能说。一句话只要说了，一定会通过别人的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说”要小心。“吃”就更要小心。任何“毒药”都有可能被自己的嘴“吃”去。为了更加有效地防范，张宗琪拼了命地听。他的听力越来越鬼魅，获得了力。张宗琪的耳朵是耳朵，但是，它们的能力却远远超越了耳朵。它们是状的，像张开的胳膊那样对称，疯狂地对着四方舒张。他的耳朵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弹，可大，可小，可短，可长，随自己的意愿自由地驰骋，随自己的意愿随时修正。无孔不。无所不能。它们能准确地判断厨房和饭桌上的任何动静。锅的声音。碗的声音。盘的声音。筷的声音。勺的声音。铲的声音。碗和筷碰撞的声音。瓶的声音。盖的声音。盖开启的声音。盖关闭的声音。螺旋的声音。的声音。的声音。米的声音。米饭的声音。面的声音。面条的声音。光有听力是不够的，他学会了正确地区分。他既能确定饭锅的整，又能从整上区分不同的碗。当然，在行为上，要加倍地谨慎。无论是什么东西，他先要确定别人吃到嘴里了，咽下去了，他才有可能接着吃。他的生活只有一件事，严防死守。决不能在家里被活活地毒死。他活着，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们没有得逞。但她们也一样活着，这就是说，她们时刻都有得逞的机会。每一天都是考验。他尽可能地不吃、不喝。但是，三顿饭他必须要吃。先是早饭，后是中饭，最后，才是晚饭。晚饭过后，张宗琪解放了。他张了一天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了。他完全、彻底地安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