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背诵下来的。然而，都红自己并不知，她的举动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都红胆颤心惊地展示了她骨里气势如虹。

沙复明没有想到会现这样的一个局面。如果都红是一个健全人，她的这一席话就太普通了，然而，都红是一个盲人，她的这一席话实在不普通。盲人的自尊心是骇人的，在遭到拒绝之后，盲人最通常的反应是保全自己的尊严，“此不留爷自有留爷”的派。都红偏偏不这样。沙复明被震惊了。沙复明当即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在同样的情况下，你自己会不会这样？答案是否定的。然而，都红这样了，沙复明并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他惊诧于她的勇气。看起来盲人最大的障碍不是视力，而是勇气，是过当的自尊所导致的弱不禁风。沙复明几乎是豁然开朗了，盲人凭什么要比健全人背负过多的尊严？许多东西，其实是盲人自己加的。这世上只有人类的尊严，从来就没有盲人的尊严。

“行。”沙复明恍恍惚惚地说。

沙复明天生就是一个老板，有他好为人师的一面。他真的开始给都红上课了，尽心尽力的。而都红，学得则格外地努力。说到底盲人推拿也不是弹钢琴，还是好学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学问，也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大智慧。都红只是“不通”在认识上有所偏差罢了。沙复明严肃地告诉都红，位呢，一下找不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聪明一些。你要尝试着留意客人的反应。喏，这是天中，一个痛。沙复明现说法了，一下就把都红的天中给摁住了，大拇指一发力，都红便是一声尖叫。沙复明说，你看看，你有反应了吧？客人也一样。他们会发一些声音，再不然就是摆摆。——这些反应说明了什么？说明你的位找准了。你要在这些地方多用心思。

——不要担心客人怕疼。担心什么呢？你要从客人的角度去认识问题。客人是这样想的：我了钱请你来推拿，一也不疼，不等于白了？人都是贪婪的，每个人都喜贪便宜，各有各的贪法。对有些客人来说，疼，就是推拿；一不疼，则是异。所以呢，让他疼去，别怕。疼了他才兴。如果客人叫你轻一，那你就轻一。这个时候轻，他就不会怀疑你的手艺了。

都红在听。都红发现，语言也有它的。沙复明是个不一般的人，他的话总能够把语言的位给“”到，然后，听的人豁然开朗。都红很快就意识到了，她的业务始终过不了关，问题还是在心态上。她太在意别人了，一直都太小心、太犹豫。不敢“下手”怎么能把客人的看作一架钢琴呢。客人的永远也不可能是一架钢琴，该手时一定要手。他坏不了。下手一定要重。新手尤其是这样。下手重起码是一负责和卖力的态度。如果客人喊疼了，都红就这样说：“有疼了吧？最近比较劳累了吧？”这样多好，既有人际上的亲和，又有业务上的权威，不愁没有回客的。说白了，推拿中心就是推拿中心，又不是医院，来到这里的人还不就是放松一下。谁会到这里来治病？一个人要是真的生了病，往推拿中心跑什么，早到医院去了。

依照沙复明原来的意思，好好地调教都红一段日，往后怎么办，完全看她的修行了。沙复明只要到问心无愧就可以。行，留下来，不行，都红也不至于让沙复明白白地养活她。不至于的。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沙复明去了一趟厕所，都红上钟去了。沙复明把前台唯叫到了一边，问：“谁让你安排的？”唯很委屈，说：“是客人自己的钟，我总不能不安排吧？”沙复明不吭声了，后悔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妇人之仁。都红的烂手艺迟早要砸了自己的小招牌。“沙宗琪推拿中心”可也是刚刚才上路，碑上要是了大问题，如何能拉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