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还变得防不胜防。为了应付，后天的盲人必须要一件事，杀人。他必须把自己杀死。这杀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抢，是用火。必须在熊熊烈火中翻腾。他必须闻到自烤的气味。什么叫凤凰涅槃？凤凰涅槃就是你得先用火把自己烧死。

光烧死是不够的。这里有一个更大的考验，那就是重塑自我。他需要钢铁一样的韧和石一样的耐心。他需要时间。他是雕塑家。他不是艺术大师。他的工序是混的，这里一凿，那里一斧。当他再生的时候，很少有人知自己是谁。他是一尊陌生的雕塑。通常，这尊雕塑离他最初的愿望会相距十万八千里。他不他自己。他就沉默了。

后天盲人的沉默才更像沉默。仿佛没有内容，其实容纳了太多的呼天抢地和艰苦卓绝。他的沉默是矫枉过正的。他的寂静是矫枉过正的。他的澹定也是矫枉过正的。他必须矫枉过正，并使矫枉过正上升到信仰的度。在信仰的指引下，现在的“我”成了上帝，而过去的“我”只能是鬼。可鬼依然在内，他只能时刻保持着度的警觉与警惕：过去的“我”是三千年前的业障，是一条微笑并英咀华的蛇。蛇是多么地生动啊，它妖娆，通洋溢着蛊惑的力量，稍有不甚就将可以让你万劫不复。在两个“我”之间，后天的盲人极不稳定。他易怒。他要克制他的易怒。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天的盲人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在涅槃之后，他直接抵达了沧桑。他稚气未脱的表情全是炎凉的内容，那是活着的全隐秘。他透彻，怀揣着没有来路的世故。他的上没有瞳孔，因为他的本就是一直漆黑的瞳孔——装满了所有的人，唯独没有他自己。这瞳孔时而虎视眈眈，时而又温和缠绵。它懂得隔岸观火、将信将疑和若即若离。离地三尺有神灵。

小的沉默里有雕塑一般的肃穆。那不是本，也不是本能，那是一炉火纯净的技能。只要没有特殊的情况，他可以几个小时、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保持这肃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控制并延续一重复。

但生活究竟不可能重复。它不是线。任何人也无法使生活变成一座压模机，像生产皂或拖鞋那样，生产一个又一个等边的、等质的、等重的日。生活自有生活的加减法，今天多一，明天少一，后天又多一。这加上的一和减去的一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它让生活变得有趣、可，也让生活变得不可捉摸。

小的生活里有了加法。日过得好好的，王大夫加来了，小孔也加来了。

小孔第一次来到小的宿舍已经是夜的一多钟了。推拿师一般要工作到夜间的十二钟，十二钟一刻左右，他们“回家”了。一般来说，推拿师们是不说“下班”的，他们直接把下班说成“回家”一气了十四五个小时的力活，突然轻松下来，骨就有犯贱，随便往哪里一靠都像是“回家”回到家，他们不会立即就洗、上就睡，总要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儿，那是非常享受的。毕竟是集生活，不可能总安静，闹的时候也有。冷不丁有谁来了兴致，那就吃东西。吃着吃着，兴了，就开始扯，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在“家里”聊天实在是舒服了，没有任何主题，他们就东拉西扯了。他们聊冰淇淋，聊地铁一号线，聊迪斯尼、银行利息、各自的老同学、汽车、中国足球、客人们留下来的“段”、房地产、羊串、电影明星、票、中东问题、白日梦、日本大选、耐克运动鞋、节晚会、莎士比亚、包二、奥运会、脚气病、烤馒与面包的区别、NBA、恋、艾滋病、慈善。逮着什么聊什么。聊得好好的，争起来了，一不小心还伤了和气。伤了和气也不要，修补一下又回来了。当然，有时候，为了更好地聊“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串门就不可避免了。这一来聊天就要升级了，往往会起哄。他们的起哄往往还伴随着磕瓜的声音，收音机的声音——市行情，评书、育新闻，播，心理咨询，广告。当然，再怎么串，规矩是有的。一般来说，上半场在女生的宿舍，到了下半场，场就摆到男生的这一边来。女生在临睡之前总有一些复杂的工序，是上床之前必要的铺垫。女生总是有诸多不便之的。哪里能像“臭男人”臭袜还没脱就打上呼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