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才不是泼。在王家庄，小吴其实是一个最和气、最好说话的人了，对每一个人都好。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见人就笑，没话也有话说。即使在路上遇到了，她也要招呼一声“阿吃过啦？”亲切，乎，完全是一家的模样。小吴不只是情，为了尽快地拉近“和贫下中农的距离”她开始学习了，学习王家庄的土话。在别的知青因为语言不通还在用手比划的时候，吴蔓玲早就来了，她的也悄悄地拉直了。“是”不再是“是”而是“四”“吃”不再是“吃”而是“刺”她把“统统”说成了“哈郎当”把小男孩说成了“细麻症”她还学会了骂人，会说你这个“倒东西”偶尔还。她的极可，不仅不讨厌，不下，相反，是不见外，是亲，完全是童言无忌的好玩。同样是一句话，别人说了，会翻脸，不好还会动手。可小吴说了不会，不仅不会，人家还会笑，乐一脸的鱼尾纹和牙。就觉得这孩生错了地方，她怎么能是南京人呢，不可能哪。她是我们王家庄的亲闺女哎。

反过来，乡亲们在小吴的面前一样是无遮拦，有时候都倒了七荤八素的地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拿谁开玩笑就拿谁开玩笑。“小吴”又不是外人，再客反而说明自己把人家看外了。有时候还拿小吴的婚姻大事来逗乐。人多的时候，气氛好的时候，上了岁数的女人们就会拿小吴来逗乐：“小吴啊，该嫁人了吧，该有对象了吧？别看王家庄没有别的好东西，好小伙还是有的。你挑，随你挑！挑剩下来的再给别人。”大伙儿其实都是有数的，小吴怎么可能嫁在王家庄？怎么可能呢，王家庄这个小盛不下的。但小吴在这样的时候显得特别地懂事，虚晃一枪，反而低调了。小吴说：“谁会要我呀，我们的队长不是说了嘛，我是个泼！母老虎呢。谁肯要我呀！”这样说得多好，把问题踢回去了，又不伤乡亲们的脸面，要不乡亲们怎么就喜她的呢。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再看看混世王，同样是知青，同样是南京来的，有一次人家和他开玩笑，要把村东边的王海英说给他。混世王一表情都没有，好半天才用南京话慢悠悠地说了三个字：“歇歇吧。”气得人家海英差一上了吊。海英从此添了一个十分不光彩的绰号“歇歇吧”太伤人了，一家人到现在都不理他。

小吴的婚事当然是不用愁的。她的条件摆在这儿。可话也不能这么说，放到过去，这句话是对的。可是，小吴当上大队支书记之后，情形还是有变化了。一，这几年知青们大都走了，返城的返城，当兵的当兵，工厂的工厂。王家庄的知青也就剩下两个人，吴蔓玲，还有混世王。她和谁谈去？早几年小吴倒是可以谈的，可人家一门心思扑在政治前景上，恋当然只能放下来了。这个是必须的，哪有一边谈着恋一边要求步的呢，那不是脚踩两只船么。这一来在知青的这一小吴其实也就断了线了。二，农家的弟肯定不上。这是明摆着的，不用说了。三，城里人城里人。可小吴在王家庄有这样的前景，现在返城，亏了，那么多年的苦可不就白吃了？四，这一条最重要了，小吴毕竟上了村支书，没有相应的条件，谁有资格娶她？噢，一个支书，嫁给一个普通党员，或者说，一个党员，嫁给一个普通老百姓，谁敢娶呀？吃了豹胆了。下了台的王连方有一次说起吴蔓玲，讲了一句肺腑之言。王连方说：“就算是吴蔓玲脱光了，躺在那儿，王家庄也没几xx能得起来。”王连方这个人就这样，下台了，说话就怪。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说得倒也实在。话，理不。

吴蔓玲当上支书记之后，有关婚姻问题的玩笑就没有人再给她开了。倒不是小吴当了支书有了架，不是。小吴这样的人是不会端架的，相反，是王家庄的人不忍心了。谁能想得到，那么开朗、那么情的小吴会在这个问题上那么大的洋相呢。

那还是去年节的事了。依照吴蔓玲的计划，她原本该回一趟南京。然而，志英要嫁了。说起来志英和吴蔓玲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在一张床上睡过三个冬季。可以说是一对亲姊妹。平日里吴蔓玲都已经喊志英她妈“四姨娘”了。刚刚过了元旦，志英到吴蔓玲的这边，问吴蔓玲过节的时候回不回南京。吴蔓玲说，今年当然要回去了。志英的那一就不说话了。吴蔓玲以为志英要请她从南京捎什么东西，志英光摇，还是不说话。吴蔓玲说，是不是没钱？没钱我叫我妈寄过来就是了。志英说，不是的。志英说，她要嫁了，男方已经把日定下来了，就在大年的初二。志英低着，说，她嫁，怎么说也要请蔓玲去“坐桌”“坐桌”就是吃喜宴的意思。志英是个实在的人，说，倒也不完全于咱们两个的情，还有一个说不的原因。志英说，她妈说了，一个姑娘家，结婚的喜宴上连一个村都没有，菜再多、酒再好，总是寒碜，总觉得理不直、气不壮。过门之后被婆家人欺负也说不定。吴蔓玲是村支书，有她在“桌”上“坐”着，这个阵就压住了，当然是别样的风光。志英的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