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的母亲也哭不动了。没有人说话。长明灯亮着，所有的睛都望着长明灯，视而不见，散了光，忧郁而又木讷。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光汗。端方想，看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静了，人累到一定的时候，就会特别地安静，想来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

天亮了。伴随着天亮，佩全突然来了神。他提了一个要求，一定要网过来，给大磕，要不然不下葬。端方其实也没力气了，脑里一片空。可佩全刚刚开，端方的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端方说：“不行。”端方说得一都不糊，不行。除非有人面作证，是网把大喊下河的。僵局再一次现了，佩全持，端方不让。端方是不会让的，即使佩全用他的菜刀对着他的脑袋劈过来，端方也不会让。这一步要是让下来，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关键是，等于认了。这就留下了后患。端方不能。

三伏天的天气实在是太了，僵持到下午，大的上已经飘散很不好的气味了。气味越来越重，实在令人揪心。端方咬着下嘴，咬得很，没有任何松的意思。端方在等，他在等待裁判。裁判一定会现的，这个用不着担心，端方有底。转又到了傍晚，裁判终于现了，是四五个德望重的老人。他们来到大家的天井，反过来劝大的爹，劝大的妈。天太，不能再拖了。可怜可怜孩吧，不能再拖了。大妈在听。不知有没有听明白。但是，她侧着脸，在听。大的妈很长地了一气，用她最后力气发了一声嚎啕。这一声无比地凄凉，真的是撕心裂肺。所有的人都哭了，端方，德望重的老人，都哭了。端方着泪，知了，事情了结了。彻底了结了。他叫过了母亲，让她回去，让她回去搬运木料，他要送大一棺材。母亲快到门的时候，端方叫住母亲，让她再从窝里捉两只下的老母来。母亲照办了。木料和两只芦刚刚了大家的大门，大的妈就了。端方喊来了木匠。又一个残如血。王家庄的上空突然响起了斧的敲击声，斧的敲击声大而又沉闷，丧心病狂。

晚饭之前端方从葬岗回来，天已是将黑。天井刚刚扫过，洒上了，是那大之后的齐整，十分清。桌凳放在天井的正中央，是晚饭前的光景。王存粮失神地坐在那儿。端方走厨房，母亲正在锅灶的旁边，往盆里舀粥，怔怔地看着儿的脸。端方什么都没说，拿起葫芦瓢，在缸里舀了一瓢，一气了咙。喝完，端方回到天井，差不多虚脱了，再也挣不一力气。端方没有走到桌边，而是靠着厨房的墙，下去了，一坐在了墙角。王存粮走到端方的边，蹲下来，不知说什么，却掏了香烟。不是烟锅，是纸烟，丰收牌的。九分钱一盒。存粮拆了烟盒的封，一，叼上了，又一，放在地上，就放在端方的两只脚中间。端方望着地上的纸烟，停了片刻，接过继父手上的洋火，给继父上了，自己也上了。这是端方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香烟。得太猛，呛住了。父两个都上了烟，再也没有说什么，就在墙角，一一地。

网一直躲在屋里，竖着耳朵，听天井里的动静。听了半天，安稳了，壮着胆走了堂屋。王存粮望着他的亲儿，突然吼叫了一声：“跪下！”网不是自己跪下的，而是被爹爹的那一声吼叫吓得跪下的。网跪在天井里，瞪着睛，无助地望着他的母亲。母亲正站在厨房的门框里面，神情木讷，也不敢动。王存粮盯着网，越看越替大伤心，越看越为自己的儿生气，突然站起来了，要动手。王存粮从来没有碰这个小儿一掌。舍不得。今天他要动手。今天他要给他来一家法。网颤抖了。母亲也颤抖了。端方望着手里的香烟，说话了，说：“爹，不要打他。”王存粮停住了，回瞅了一端方，端方的睛得只剩下最后的一隙。端方说“不要打他。”他的声音很轻，然而，在这个家里，第一次备了终止事态的控制力。端方对网说：“起来。”网看了看他的父亲，又看了看他的大哥，不知该听谁的，不敢动。王存粮瞪起了睛，声说：“个小畜生！哥叫你起来，还不起来！”网起来了，一个人悄悄走了厨房，站在了母亲的后。母亲给端上盆，来到了天井，顺看了一墙角的父。沈翠珍注意到端方夹着烟，却没有，脑袋枕在墙上，嘴张得老大，已经睡着了。王存粮把端方手里的半截香烟取了下来，在地上掐掉，叹了一气，小声说：“龙生龙，凤生凤。”沈翠珍听见了，懂他的意思了。心一，要哭。手里晃了一下，被稀饭着了。沈翠珍放下盆，把大拇指送到了嘴里，说：“吃晚饭了。”王存粮弓了腰，拍拍端方的膝盖，说：“吃晚饭了。吃了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