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了。他反反复复地把筱燕秋约到公园的那条鹅卵石路上去，——既然他们是在那儿认识的，他们的"恋"就只能和必须在那儿"谈"了。筱燕秋从来不问心思以外的事，她只是面瓜的影。面瓜怎么走她怎么走，面瓜往哪儿去她往哪儿去。其实面瓜也不知往哪儿走，但是第一次既然那么走了，第二次当然也那样走。依此类推。他们每一次都走相同的路，以同样的方向向同样的地方走去，在同一个地方拐弯，在同一个地方休息，走完了，在同一个地方分手。然后，面瓜说同样的话，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局面的改变起源于一次意外。那一天筱燕秋的鞋后跟意外地在鹅卵石的路面上崴了一下，呼噜一下倒在了地上。在此以前筱燕秋一直斜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鞋跟一定踩到了鹅卵石路上的罅隙，脚踝迅速地朝外一撇，说倒就倒下去了。面瓜的脸吓得比月光还要白。面瓜天生的慢，是那火上了也能够不不慢地迈动四方步的男人。面瓜了。面瓜在手忙脚的时候越发不知所措。他慌慌张张地把筱燕秋送医院，慌慌张张地把筱燕秋送到了家中。筱燕秋的脚踝起来了，青紫了一大块，肘也蹭掉了一块。

筱燕秋对自己的受伤一都没有在意。受伤的似乎是别人，她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偶然看见的罢了。她那事不关己的样使你相信，即使有人把她的脑袋砍下来，放在了桌面上，她也能镇定自若地，不慌不忙地眨她的睛。

疼的是面瓜。面瓜在疼。面瓜望着筱燕秋的脚脖，不敢看筱燕秋的睛。后来他到底偷看了一筱燕秋，目光立即又避开了。面瓜说："还疼么？"面瓜的声音很小，但是筱燕秋听见了。筱燕秋不是一块玻璃，而是一块冰。只是一块冰。此时此刻，她可以在冰天雪地之中纹丝不动，然而，最承受不得的恰恰是温。即使是掌里的那么一丁余温也足以使她全线崩溃、彻底消。面瓜木木脑的，痛心地说："我们还是别谈了吧，我把你摔成这样。"筱燕秋冷冷地望着面瓜，面瓜木木脑的，扯不上边地胡自责。可胡的自责不是怜香惜玉又是什么？筱燕秋的心突然就是一阵起伏，汹涌起来了，所有的伤心一起汪了开来。的冰块一一地、却又是迅猛无比地崩溃了、化了。收都来不及收，不能自已，不可挽回。她一把拉住面瓜的手，她想叫面瓜的名字，但是没有能够，筱燕秋已经失声痛哭了。她拼了命地哭，声音那么大，那么响，全然不顾了脸面。面瓜吓得想逃，没能逃掉。筱燕秋死死地拽住了面瓜，面瓜没有能够逃掉。

筱燕秋和面瓜都没有意识到这一次大哭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某时候，女人为谁而哭，她就为谁而生。

戏校的筱燕秋老师匆匆忙忙把自己嫁了去。筱燕秋置于大海，面瓜是她惟一的独木舟。在筱燕秋看来，这桩婚姻过了此村就再无此店了。面瓜是令人满意的，是那典型的过日的男人，顾家、安稳、贴、耐苦，还有那么一自私。筱燕秋还图什么？不就是一个过日的男人么？面瓜惟一的缺就是床上贪了些，有像贪的孩，不吃到弯不下腰是不肯离开餐桌的。不过这又算什么缺呢？筱燕秋只是有不明白，床上就那么一事，每次也就是那么几个动作，又有什么意思？面瓜哪里来的那么大兴致，每一次都像吃苦，把自己累成那样。但是面瓜是疼老婆的，他在一次房事过后这样麻地对老婆说："只要没有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面瓜的这句呆话让筱燕秋足足想了一个多星期。床上的事筱燕秋不太喜，想起来有时候反而倒是蛮好的。

这个晚上是筱燕秋命令女儿上床的。面瓜从妻垂挂着的睫上猜到了这个晚上彩的压轴戏。结婚这么多年了，每一次都是面瓜结着筱燕秋，都是面瓜死赖脸的，今天的光景还是一次。筱燕秋在女儿的床边轻声喊了一声女儿，女儿那边没有了动静。面瓜站在客厅里就兴，又是转圈，又是搓手。后来筱燕秋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默默地脱光了，钻了被窝，再后来筱燕秋从被窝里伸了一只胳膊，五手指挂在那儿。筱燕秋对面瓜说："面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