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好！"汤狗抓起酒盅扬起手，仿佛对铁仙有三世仇恨，"文廷生就他妈文廷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真龙天，是他的泥！"

铁仙半天来大气不敢，木着神似听非听地望着汤狗说疯话，他不知汤狗的这些疯话是从哪一只江的肚里冒来的，要不就是汤狗的堵上了，反冲嘴，来成了人话。

"扬岛，必须是扬人的！"汤狗的秃脑瓜像你里来的，一阵一阵地泛青光。

门外有人敲门，敲门声震得铁仙的肚咚咚直响："铁仙老爷，铁仙，文老爷命你快去！"

四狗儿的声音，——她是娘娘的丫，"老爷…"

铁仙站起来，两直直地望着汤狗。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告退了。"

传铁仙的，不是老爷，是娘娘。是刀旦娘娘小六吆。

传说小六吆是给月亮晒黑的。太晒黑的不同于月亮，冬天一过又雪白如初。月亮晒黑了的一辈褪不掉。多年以前，扬岛有一位梁上君，每天夜里月白风清时蹿家门，时间长了上竟像江里的黑鱼，后来来的血也全像乌鱼的墨，连鼻涕、拉也全黑得一团，直到有一次偷东西时遭了火灾，才在火里烧得雪白粉。

小六吆黑得端的与别的不一般，小六吆黑得俏丽、黑得灵巧，好像她的所有的都是冲了她的"黑"而来的。一黑，明、齿亮，一个波、一个微笑，都呈现别样的耀炫目来。加上她多年的戏台底，一伸手一抬脚，总有个模样，站有个站相坐有个坐相的，好看。

她的命不坏。早在雷公嘴时候，小六吆在扬岛就唱红了半个天。但五行运转终有一缺，小六吆始终不能找上一个妥妥帖帖的如意郎君。虽说和几个唱小生的几度云翻雨覆，到底总有雨过云散。

要说命好确是命好。一场龙卷风，扬岛接来了真命天，文老爷的咄咄雄风得雷公嘴魂飞魄散。雷公嘴的一筹莫展给小六吆送来了天赐良机。汤狗在一个狗叫声不绝于耳的夜晚，来到岛东，找到正在练功的小六吆。经过一场安排，决定了血网之后的一场大戏推小六吆的《东海》。"不你认识不认识，"汤狗盯着小六吆低声说，"你只要装着一个失手，事就成了，——我坐在谁的后，你的飞镖就飞向谁的…事成之后，老爷重赏；你当心，要是你迟迟不下手，老爷就在你的幕后！"

血网的日说来就来，小六吆腰飞镖威然登场。一段唱腔一场武戏过去之后，小六吆发觉自己的手脚被一双睛叉住，这双睛有不同于常人凡人的目光，满蕴苍天气魄。小六吆被这双叉得阵脚大，直到她还过神来，才看清汤狗正死死地在其后。她知那就是如雷贯耳的"文大哥"了。她叫了声"文大哥，有人害你"！随即发现大幕背后一寒光冲台而，她的飞镖嗖地手，当的一声击中了即将飞的匕首，随后再也不省人事。

卸了装的小六吆比满脸脂粉加倍楚楚。卸了装的小六吆立即被文大哥叫了他的草房。小六吆穿着平常衣服站在文老爷的对面。松明的光芒从小六吆的脸上反弹过来与小六吆一同恍惚柔媚。文老爷坐在她的对面默不作声，两盯着小六吆足有一个时辰。就在那块松明的光辉底下，两人的光礼尚往来彼此激励。尔后，文老爷走过来，像用木盘捧着一盘鱼汤似的，把小六吆抱了自己的卧室。整个夜晚他俩一言不发，发疯似的却又就班地着属于他俩的事。直到文老爷累得都使唤不动，文老爷才挤一句话来："你…不许嫁人。"

她没有嫁人。刀旦成了岛上惟一尊贵的妇人。

直到了这一步，她才知自己的命苦。

她是女人。女人需要的是男人，而不是男人附带的其他东西。而对小六吆，男人以外的东西她一下全有了，失去的恰恰是男人，——所有的男人。她心里明白，那个男人是不会属于她的。那个男人天生不会属于任何人。有更多的事需要他。他几乎整天都在想，想想想，长江几乎被他想个来。她实在不晓得天下哪有那么多东西给他想的。他的边的空气里，似乎到都是钢刀铁剑，他整天都警惕着，严防着那些他以为能伤害他，而本不存在的东西。

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但一天下来小六吆和文廷生难得见面，她起了床，他才酣然睡；她上了床去，他刚吃了夜饭…